“这个地方我暑假去过，可以涂灰了。”但没人真的去涂。他们觉得白色也挺好看的，像一个个还没讲的故事，安静地等着下一个讲述的人。

陈教授的书房里挂着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特别之处在于上面有很多空白——有些县市被涂掉了，有些河流被截断了，有些地名被白纸贴住了。来拜访的学生第一次看到都很困惑，问他为什么。陈教授说那些空白的地方是他还没去过的地方。“我今年六十八岁，去过全国三百多个县市，但还剩下一百多个没去。我把去过的地方在地图上涂成浅灰色，没去过的保持白色。”他说他的目标是八十岁之前把所有的空白填满。学生们看着那张地图，像一幅未完成的拼图，灰色的部分连成片，白色的部分星星点点散落在西南、西北和东北的边角。

陈教授是退休的地理老师，一辈子教地理，但大半辈子都在教室里看地图。退休以后他才真正开始用脚去丈量那些在地图上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名。他每年出行两到三次，每次去一个方向，回来就把新的地方涂成灰色。最远的一次去了新疆塔县，海拔四千米，高原反应让他差点住院，但他回来之后骄傲地把那个小点涂灰了。“海拔四千米的灰色，比别的灰色都深一些。”他笑着说。有一次他要去四川一个叫“米易”的小县，火车转汽车再转拖拉机，折腾了两天才到。到了之后发现县城只有一条街，十分钟走完。他在街角的面馆吃了一碗面，跟老板聊了半小时，然后坐拖拉机原路返回。学生问他：“那么小的地方，值得跑那么远吗？”陈教授说：“值得。地图上那个小点，我不去它就永远是白色的。我去了，它就有了温度。”

去年秋天陈教授生病了，医生说他不能再长途旅行了。他躺在病床上让学生把地图摘下来挂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看着那些还没涂灰的空白，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甘肃的玛曲、青海的久治、云南的贡山、内蒙的额济纳……数到一半他放下了手，说：“来不及了。”沉默了很久，他又说：“但也没关系。地图本来就是用来给人看的，不是用来涂满的。那些空白留给后来的人吧，他们会替我去。”今年春天陈教授去世了。学生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在那张地图的背面发现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我去过的地方变成了灰色，我没去过的地方还是白色。但白色不是空，白色是等待。每一片空白都在等一个人走进来，然后变成灰色。我等不到了，但你们可以。”学生们把那张地图重新挂在了地理系的走廊里，旁边加了一块牌子，写着：“这张地图的主人叫陈建国。他走了，但他的地图还在等人。”偶尔有学生经过会停下来看看那些空白，有人用手指点着说：“这个地方我暑假去过，可以涂灰了。”但没人真的去涂。他们觉得白色也挺好看的，像一个个还没讲的故事，安静地等着下一个讲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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