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叶子上的字他始终没看清，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心愿，一个用十年时间漂流、等待回水之日逆流而上的人留下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心愿还在水里，每年秋天随着倒流的水回到源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龙潭村有一条奇怪的溪，每年秋天的某一天会倒流，时间不长，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水从下游往上游走，鱼也跟着倒游，落叶从下游漂回上游，像被按了倒带键。村里人把这个现象叫“回水”，没人知道原因，但祖辈传下来一个说法：“那天是龙王爷回娘家，水得给他让路。”村里人都信，每年到了那个日子就放下手里的活，搬凳子到溪边坐着看。孩子们趴在岸边伸手去摸倒流的水，凉凉的，从指缝间往高处流，有一种世界颠倒的错乱感。有个叫铁蛋的男孩每年都来看，他五岁第一次看回水，现在十五岁了，看了整整十次。他说长大了想当科学家，研究出为什么水会倒流。他爹笑他：“科学家也管不了龙王爷回娘家。”铁蛋不信，他偷偷用小本子记录每次回水的时间、天气、水温和流量，十年记录了满满一本。

去年回水那天，村里来了一个记者和一个地质专家。专家说这可能是地下岩层构造导致的虹吸现象，一年一次，时间不固定但周期接近。他带着仪器测量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确实是虹吸，原理不复杂。记者写了报道发在省报上，标题叫《龙潭村“回水”之谜被破解》。村里人看了报道，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信的人说哦原来是虹吸，不信的人说虹吸能吸得鱼都倒着游？铁蛋他爹属于后者，他指着溪水对铁蛋说：“你看看，鱼倒退着游，那是虹吸能解释的吗？”铁蛋沉默了一会儿说：“虹吸也能解释。水流方向变了，鱼顺着水流游，看起来就像倒着游。”他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真长成科学家了。”

但铁蛋心里其实也有疑惑。今年回水那天他照常去溪边看，水果然又倒流了。他用手机录了像，回家一帧一帧地看。看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在回水开始的一瞬间，水面上有一片梧桐叶没有像其他叶子一样往下游漂，而是在原地打了一个转，然后逆流而上。但那片叶子的背面，好像有字。铁蛋放大画面，模糊地认出两个字，像是毛笔写的，又像是刻的。他拿着手机跑去问他爹：“爹，你帮我看看这叶子上是不是有字？”他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他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本旧族谱。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龙潭水倒流之日，可在叶片上书心愿，水将携之归源。”他爹抬头看着铁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太爷爷留下的。”铁蛋看着族谱又看看手机里的那片叶子，忽然明白了。倒流的水不是龙王爷回娘家，也不是虹吸——或者说虹吸只是它的外壳，真正的秘密被刻在了族谱那一页发黄的纸上。那片叶子上的字他始终没看清，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心愿，一个用十年时间漂流、等待回水之日逆流而上的人留下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心愿还在水里，每年秋天随着倒流的水回到源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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