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外面的日头偏西了，把磨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河滩那边。影子里的石磨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没有人推它，它自己转着，像金水说的那样——它记得怎么转，转了一百年了，惯性还在。

河湾村的老磨坊里有一盘石磨，上磨直径一米二，下磨直径一米三，垒起来半人高。磨盘的沟槽被磨平了好几遍，每隔十年请石匠重新凿一次，现在沟槽已经浅得看不清了。推磨的是头老水牛，它不推的时候就在磨坊旁边的树荫下反刍，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磨坊的主人姓金，叫金水，他爷爷的爷爷盖的磨坊，传到他手里已经是第四代。他每天清晨把水牛套上，牛拉着横杆绕圈走，上磨转动，下磨不动，谷粒从磨眼漏进去，变成面粉从磨缝里流出来。金水今年六十七岁了，他说他小时候这头牛的奶奶就在推磨，推了二十多年换它妈，它妈推了二十多年换它。“磨没停过，牛换了好几头。”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一碗刚磨好的玉米糊，喝一口，眯着眼睛。磨坊里有一股老木料、石粉和谷物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像时间本身。石磨转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不快不慢，一圈一圈，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

村里有个学美术的大学生回来写生，叫小鹿，她在磨坊待了三天画那盘石磨。她画了水牛的尾巴、磨盘的沟槽、金水的手背，还画了磨缝里流出来的面粉在阳光下飘散的样子。她跟金水说：“金爷爷，这盘磨要是停了就可惜了。”金水说：“它不会停的，我死了它都不会停。”小鹿问为什么，金水说：“磨盘有惯性，转了一百年了，你推它一圈它自己还能转好几圈。”小鹿不太明白这句话，但她没追问。她走的那天把画留了一幅给金水，画的是磨盘的特写，俯视图，沟槽弯弯曲曲的像河流的支流。金水把画贴在磨坊的柱子上，每天推磨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有一天小鹿在城里办画展，把石磨的画挂在了展厅正中央，标题叫《年轮》。来看画的人说这是抽象表现主义，小鹿笑笑没解释。只有她知道那是磨盘上被磨平又被凿深的沟槽，是金水的手和那两头牛和四代人共同走出来的纹路。一圈绕一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去年大旱，河湾村的谷子收成不好，磨坊有好些天没有开磨。金水坐在门槛上望着空空的谷仓，水牛站在树荫下，嘴巴一张一合地嚼着什么，其实嘴里什么也没有。磨盘停着，不再咕噜咕噜了，磨坊里安静得能听见木头干裂的声音。金水摸了摸磨盘，用指头沿着沟槽走了一圈，沟槽浅得几乎平了。他走进屋里拿出来一把铁锤和一根凿子，弓着腰一下一下地凿。石屑飞溅起来溅在他手背上、脸上、头发上，他也不擦。凿了一天一夜，沟槽重新有了深度。第二天他把最后一点谷子倒进磨眼，套上水牛，拍了拍牛屁股。磨盘又开始转了，咕噜咕噜，老声音回来了。金水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面粉从磨缝里流出来，稀稀拉拉的，但还在流。他伸手接了一把在掌心里，面粉温热温热的，带着石头和谷物磨擦后产生的温度。水牛走了几圈停下来回头看他，好像在说饿了。金水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石屑和汗，笑了。他对着水牛说：“你放心，有我在，磨不会停的。”水牛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磨坊外面的日头偏西了，把磨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河滩那边。影子里的石磨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没有人推它，它自己转着，像金水说的那样——它记得怎么转，转了一百年了，惯性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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