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把瓶盖拧紧,放进了橱柜最深处。
雾岭的悬崖上挂着几十个蜂箱,木头的,用铁丝和竹篾固定在岩壁上,离地有七八丈高。取蜜的是个名叫阿普的老人,七十岁了,爬悬崖像走平地。他腰上系一根粗麻绳,一头拴在崖顶的老松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然后顺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放,脚尖抵着石缝,手抓着凸出的岩石,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移动。蜂箱里的野蜂是他三年前从山崖另一边的石洞里引来的,他用火把和蜂蜜引了三天,那群蜂才肯住进他做的木箱里。阿普说野蜂认人,他第一次靠近蜂箱的时候被蜇了二十多下,现在他伸手去掀箱盖,蜂只是围着他绕两圈就散开了。蜜是百花蜜,颜色深琥珀色,舀一勺兑开水喝下去,能尝出春天杜鹃、夏天野百合、秋天黄菊花的味道,像把一个山坡喝进了肚子里。
阿普有个孙子叫阿木,在县城读初中,放假回来跟着爷爷上山取蜜。阿木第一次被吊着绳子放下去的时候吓得腿发抖,闭着眼睛不敢看脚下。阿普在崖顶喊:“不要往下看,看蜂箱,看蜜。”阿木慢慢睁眼,看到蜂箱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蜜蜂进进出出,腿上都沾着黄白色的花粉。他学着爷爷的样子轻轻掀开箱盖,里面一层层蜜脾排列整齐,金黄色的蜜从格子里往下渗。他用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味一下子从舌尖漫到嗓子眼,有一种山野里风的味道。阿普把绳子往上拉了一些,自己也下来,跟阿木并排挂在崖壁上,祖孙两个坐在两根绳子上,像两只挂在墙上的蜘蛛。阿普说:“你爸小时候也跟我来取蜜,他比你胆子大,第一次就敢把整块蜜脾抱出来。后来他去了广东,二十年没回来。”阿木没说话,往嘴里又塞了一口蜜。
去年阿普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爬不动崖了。他把绳子传给阿木,让他去取蜜。阿木已经读高中了,胆子大了很多,一个人下崖,一个人在崖壁上挂着开蜂箱取蜜,动作跟阿普一模一样,只是慢一些。他取完蜜上来,把装蜜的塑料桶放在爷爷面前。阿普用指头蘸了一点尝了尝说:“今年雨水多,蜜淡了些。”阿木说:“明年雨水少就好了。”阿普摇头说:“有没有明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现在取蜜的样子像我年轻的时候。”他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手上有硬硬的茧。阿木把蜜桶拎下山,装在玻璃瓶里卖给过路的游客,瓶子上贴一张纸条:“悬崖野蜂,百花蜜。”买蜜的人问他:“这真的是悬崖上采的吗?”阿木说:“我爷爷采了四十年,我采了三年,你说是不是。”客人就不再问了。有一天阿木收到一个快递,是他爸从广东寄来的,打开是一瓶超市买的蜂蜜,塑料瓶的,标签上印着“百花蜜”。阿木看了半天,把它放在灶台上,跟爷爷的悬崖蜜并排放着。一瓶颜色浅一瓶颜色深,一瓶是工厂做的,一瓶是悬崖上挂着绳子取下来的。阿木舀了一勺超市蜜冲水喝了一口,寡淡得像糖水。他又舀了一勺悬崖蜜,那种复杂而浓郁的山野味道又回来了,杜鹃、野百合、黄菊花一层一层在口腔里铺开。他把超市蜜的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还有半年过期。他没扔,也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放一个从远方寄回来的信封。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瓶不知道哪座山坡上采来的蜜,跟他爷爷的悬崖隔着两千公里。但瓶子上写的都是“百花蜜”,听起来好像是同一种东西。阿木把瓶盖拧紧,放进了橱柜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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