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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荣:渡鸦的报信

孙秀荣:2026-07-17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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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远远路过那小屋,看到査老头在撒苞谷,渡鸦围着他跳来跳去,偶尔有一只飞起来,在空中划一个大圈,再落回他肩膀上。那景象像一个古老的仪式,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重复着,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意义。

多重身份的渡鸦-神明的象征?不详的预兆?智慧的化身? - 关注森林

老林深处住着一个独居的老人,姓査,七十岁了,跟一群渡鸦住在一起。他住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顶长满了青苔,屋前的空地上站着几十只渡鸦,黑的,油亮的羽毛像浸过煤油。査老头每天清晨往空地上撒一把苞谷,渡鸦就扑棱棱飞下来啄食,有的落在他肩膀上,有的站在他头顶,他走路的时候头顶一只鸦摇摇晃晃地站着,也不飞走。査老头说渡鸦是他媳妇变的。“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院里哭,天亮的时候一群鸦落下来,我就知道是她。”没人信这个,但村里人确实很少去惹査老头的鸦。那些鸦会认人,査老头认识的它们也认识,査老头讨厌的它们也讨厌。谁要是对査老头不恭敬,第二天他家的屋顶上就会落满鸦粪。有人说这是巧合,有人说不是。

 

査老头每隔半个月去一趟镇上,买米买盐,顺便取一封“信”。其实不是信,是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条,夹在邮局老周给他的信封里。字条上写着县城里的新闻,有时候是“县一中高考上线人数创新高”,有时候是“新开了一家超市”,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晴”。査老头不认识多少字,但那些简单的字他认得。他把字条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上百张了,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用报纸糊的墙。他媳妇活着的时候在县城做保姆,后来病死了,没留下什么,只留下一个习惯——每周用旧报纸剪一个字条,让邮局老周捎到镇上去。她走后査老头继续给老周寄钱,让他继续剪字条寄过来。“她答应过的,每周一封信。”老周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就一直帮他剪。这一剪就是七年,墙上的字条从两三张变成了上百张。

 

有个去山里采药的年轻人叫小安,迷路走到査老头的小屋,被渡鸦吓了一跳。査老头让他进屋,给他倒了一碗水。小安看到满墙的字条,一张一张看过去,从“晴”看到“雨”看到“县医院新楼封顶”看到“超市开业”,像在读一本编年体地方志。他问査老头这是谁写的,査老头说:“我媳妇写的,她走了以后每周给我寄一张。”小安没有追问,但他看了邮戳,全是镇上的,不是县城的。他大约猜到了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喝完水谢过查老头就走,走的时候一只渡鸦落在他肩上,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不疼,痒痒的。小安回头看了一眼,査老头站在门口朝他挥手,头顶上站着一只鸦。夕阳从老林树梢斜照下来,把査老头和鸦的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鸟。小安后来写了一首诗,开头是:“他有满墙的天气和超市开业的剪报,每一张都从县城出发,经过一个人的手,变成另一个人活着的理由。”他寄给了一个文学杂志,被退了回来,说不够现代。小安也不在意,把退稿信塞进抽屉里,继续上山采药。有时候他远远路过那小屋,看到査老头在撒苞谷,渡鸦围着他跳来跳去,偶尔有一只飞起来,在空中划一个大圈,再落回他肩膀上。那景象像一个古老的仪式,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重复着,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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