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河水记得每一根被它泡过的船桩。

黑水渡口有一根老船桩,杉木的,笔直地插在河岸的石缝里,顶上被缆绳磨出了几道深槽。撑船的老袁每天把船缆绕在桩上,绕三圈打一个结。这根桩立了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老袁说他爷爷那辈儿就立在这了。“百年有了吧。”老袁用指头敲了敲桩身,发出沉闷的咚声,木头已经石化了,敲上去像敲一块铁。他的船也老了,木壳的,船底补了好几块铁皮,船头的竹篙磨得又细又亮,像一根象牙。老袁在这条河上撑了四十二年,两岸的人换了几茬,船桩没换过。他每天天不亮就把船从对岸撑过来,靠在北岸的桩上,等人上船,坐满了就解开缆绳撑到南岸去。一趟收两块钱,老人家和学生不收。河水清清浊浊涨涨落落,船桩三分之一截淹在水里,三分之二露在外面,水位线的地方长了一层绿苔,再往上是干裂的灰白色,像一根刻着刻度的大尺子,量着河水和时间。
有个学地质的大学生来考察,姓宋,蹲在船桩旁边看了半天,用小锤敲了敲,拿了点木屑回去化验。第二天他跑回来跟老袁说:“袁师傅,你这根桩至少三百年了。”老袁正在系缆绳,手没停,说:“哦,三百年。”宋同学很兴奋,说这可能是整个流域最古老的船桩,应该上报文物部门保护起来。老袁把缆绳打好结,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它不稀罕保护,它稀罕有人天天摸它。”宋同学愣了愣,没接话。老袁说:“你看上面那些槽,每一道都是缆绳磨出来的,磨几百年才这么深。你要是把它罩起来不让摸,它反而难受。”宋同学后来没上报,但他每次来渡口都多了一个习惯——走的时候摸一下船桩。摸到那些被缆绳磨出的深槽时,指腹能感受到木头表面一层光滑的包浆,温润得像一块老玉。他走的那天对老袁说:“袁师傅,等我毕业了再来摸它。”老袁点了点头,把船撑离了北岸,船桩上的缆绳被他解开了,空荡荡地挂在桩顶上,在风里微微晃动。
去年河里涨大水,淹了渡口,老袁的船被冲到下游三里地才找回来,船桩还立着,水退之后上面挂了一堆树枝和杂草,像戴了一顶草帽。老袁把杂草清干净,发现桩身上多了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水位线。他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有些毛糙。他回屋拿了一卷铁丝,一圈一圈地缠在裂缝处,缠紧了,再用钳子拧死。宋同学第二年真的回来了,背着地质包站在渡口,看到船桩上多了一圈铁丝。他问老袁是不是裂了,老袁说裂了,缠上了。“跟人一样,老了就裂,缠上还能再用几年。”宋同学蹲下来检查铁丝缠得牢不牢,老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河水还是青灰色的,不急不慢地流着,渡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老袁的船靠在桩旁,缆绳松松地绕了三圈。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稻田的草香。宋同学站起来的时候摸了摸那道被铁丝缠住的裂缝,感觉木头的温度跟去年一样,凉的,沉沉的,像摸到了一段已经停止生长的骨头。但骨头还在,立在那里,等着下一次缆绳被绕上去,打一个结,再松开,再打一个结。袁师傅说它不稀罕保护,稀罕有人天天摸它。宋同学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会一直摸它的人,虽然一年只来一次,一次只摸一小会儿。但木头的记忆可能比人长,它记得住每一个摸过它的人的手纹。就像河水记得每一根被它泡过的船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