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那个年轻人明天会在哪里呢，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在这条路上开了十几年的32路，窗外的城市一直在变，但他只是每天从起点开到终点，再从终点开回起点。一圈接一圈，像在用轮子画同一个圆。

晚上十点五十，32路公交车的末班车从火车站出发，终点是城西的青山小区。司机老魏开了这趟线十几年了，末班车的乘客他基本都认识——穿保洁制服的大姐在第四站下，上夜班的护士在第八站下，总拎一袋花生的老头在第十一站下。但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老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不认识。车过了四站保洁大姐下了，过了八站护士也下了，第十一站花生老头下去了。车厢里只剩年轻人一个。老魏看了一眼后视镜，他还在，帽子没摘，脸朝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轮廓。老魏踩油门过了一个路口，车厢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到终点站青山小区的时候老魏把车停稳，打开前后门。年轻人没有下车，还是坐在那里。老魏站起来转头看他：“终点站了。”年轻人动了一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眼圈有些红。“师傅，我能再坐一圈吗？”他说。老魏看了他两秒，坐回了驾驶座，关上了前门。“末班车跑完就回场了，没有下一圈。”年轻人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我今晚没地方去。”老魏按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车厢里静了十几秒，灯管的电流声变得很明显。老魏说：“你坐前面来。”年轻人走到前排坐下，老魏发动了车，但没有回场，而是沿着32路的路线又开了一遍。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滑过，把车厢里照成一明一暗的节奏。经过第四站的时候老魏说：“那个保洁大姐每天这时候刚下班，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经过第八站的时候他说：“护士那个姑娘昨天还跟我说她调去急诊了，以后可能不上晚班了。”经过第十一站他说：“花生老头以前是中学老师，老伴走了以后每天坐车到火车站看火车，看完再坐回来。”

年轻人一直没说话。车又回到了终点站，老魏熄了火，车厢彻底安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年轻人说：“你下车吧，明天太阳还会出来的，到时候你可能就有地方去了。”年轻人站起来，站在车门边把帽子摘了，低头说了句“谢谢师傅”。他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里的灯已经全灭了，老魏在黑暗里坐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年轻人转身走进小区旁边的巷子，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老魏等他走远了才打开车门下来，锁好车，走进调度室签到。值班的老头说：“老魏你今天怎么晚了二十分钟？”老魏说：“绕了一点路。”他签完到骑上电动车回家，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夜行的出租车驶过，车灯把路边的广告牌照得白晃晃的。他骑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等，看到旁边站着一个等车的人，背着大包，不知道要去哪里。老魏没有转头多看，绿灯亮了他继续往前骑，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想那个年轻人明天会在哪里呢，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在这条路上开了十几年的32路，窗外的城市一直在变，但他只是每天从起点开到终点，再从终点开回起点。一圈接一圈，像在用轮子画同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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