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没有被记下来，也不需要被记下来。它们只是发生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声音，没有观众，像一场只有风知道的告别。

立交桥的桥墩与地面接缝处，长了一株蒲公英。水泥裂缝不足两厘米宽，积了一层薄土，它就在那里面钻出来，叶子贴着地面铺开，中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花茎，顶着一朵黄色的花。路过的清洁工老许每天扫地扫到这里都会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绕过那株蒲公英。他用扫帚尖把旁边的碎石子拨开，给它腾出更多空间。有人问他为什么对一株野草这么上心，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它来了，就让它待着。”老许负责这段立交桥下的路面清洁，扫了七年了，看过很多车胎碾过的痕迹、口香糖粘在地上被踩成黑饼、雨天后积水里漂过的烟盒和塑料袋。只有这株蒲公英是从水泥缝里主动长出来的，不是被人丢下的。他每天清晨来扫第一遍的时候，蒲公英的花是闭着的，下午扫第二遍的时候花开了，黄色的，对着太阳的方向。

夏

天最热的那几天，地表温度快四十度。蒲公英的叶子有些发蔫，边缘卷了起来。老许下午打扫的时候带了一瓶水，蹲在桥墩旁边，打开瓶盖，慢慢地往土缝里倒了半瓶。水渗下去很快，蒲公英的叶子好像稍微舒展了一些。他蹲在那里看了几分钟，后面有电动车按喇叭催他让路，他站起来推着垃圾车继续往前走。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发现蒲公英旁边被人插了一根小竹签，竹签顶端绑了一条红色的毛线，像一面小旗子。不知道是谁插的，可能是路过的孩子，也可能是某个和他一样注意到这株草的人。老许没有拔掉那根竹签，扫到旁边的时候照旧绕开。那面红色的小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微型的坐标，标记着一条水泥裂缝里正在发生的绿色的事情。

入秋之后蒲公英的花谢了，变成了一团白色的绒球。老许知道种子要飞了。有一天风特别大，他站在桥墩旁边看着那团白绒球被风撕开，几十颗小种子打着旋升起来，飘过了立交桥的栏杆，飘向了高架桥车流之间的空隙。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那些种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许是另一条水泥缝，也许是绿化带的花坛里，也许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碾碎。但它们飞起来的那一刻很好看，像一小群白色的悬浮物在城市浑浊的空气里划出极轻的弧线。老许继续推着垃圾车往下一个路段走，扫帚在柏油路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不再回头看那株蒲公英了，它的花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开过一朵黄色的花，结了种子，然后被风吹散了。明年春天这个地方可能还会长出一株新的，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那里曾经有一株蒲公英，在水泥和沥青的包围里开过花，一个清洁工给它浇过水，一个陌生人在旁边插了一面红色小旗子。这些事没有被记下来，也不需要被记下来。它们只是发生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声音，没有观众，像一场只有风知道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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