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不需要电话亭了,它们已经在空气里散了,但散了的空气也还是空气。老赵把苹果摆好,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顾客。街角的阳光落在那四颗灰尘填满的孔上,像四枚被按进水泥里的指纹,指纹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印子还在。
街角的电话亭上周被拆了,只剩一个水泥底座,地上留着四颗膨胀螺丝的孔。附近开水果摊的老赵说那个电话亭在他来这条街之前就在了,“起码二十年了”。他没有用过那个电话亭,但他的摊子离电话亭只有五米,二十年来他看着不同的人走进去、关上门、投币、拨号。有些人说着说着哭了,有些人笑着说的,有些人在里面待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就出来了。老赵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每个星期五下午来,打同一个号码,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妈,我放学了,这周不回去了,要补课。”“钱够用。”“你注意身体。”她说了三年,后来不来了,大概是毕业了。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深夜来打,声音很低,老赵听不清内容,但他每次出来都红着眼圈。电话亭被拆的前一天晚上,老赵收摊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电话亭旁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橘色的外壳。路灯把电话亭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个人弯腰用手摸了一下玻璃门上贴的使用说明,纸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
老赵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中年女人,提着超市购物袋。她发现老赵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在这里给我妈打过电话。”老赵问:“她现在呢?”女人说:“走了三年了。但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想,这个电话亭还在,好像我妈的电话就还能打通。”老赵没说话。第二天挖掘机来了,拆走了电话亭。那个女人没有出现。老赵照常摆摊卖水果,但心里总觉得街角少了点什么。他的摊子还是正对着那个方向,以前抬头能看到一个橘色的长方体立在那里,现在只能看到后面那栋楼的灰色墙面。他适应了几天,后来就不怎么抬头了。
上个月老赵整理摊子底下的旧箱子,翻出来一张纸片,是当年电话亭玻璃门上贴的使用说明被撕下来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摊子底下的。纸片上印着几行字:“通话前请先拨0,国内长途请加拨区号。”字迹褪了一半,但还能辨认。他把那张纸片夹在了零钱盒的盖子里,每天找零钱的时候都能看到。偶尔有顾客问那个电话亭怎么没了,他说拆了。顾客说可惜了,现在都是手机了,没人用电话亭了。老赵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低头称苹果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水泥底座,四颗膨胀螺丝的孔已经被灰尘填平了,看起来像四颗很小的句号。他想,电话亭被拆了之后,那些曾经在里面打过电话的人怎么办呢。他们可能不会再站在街角摸着那扇玻璃门了,但他们的声音还留在某个地方——老赵记得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每周五说同样的话,记得那个红着眼圈的中年男人深夜来的样子,记得那个女人说“好像我妈的电话就还能打通”。这些声音不需要电话亭了,它们已经在空气里散了,但散了的空气也还是空气。老赵把苹果摆好,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顾客。街角的阳光落在那四颗灰尘填满的孔上,像四枚被按进水泥里的指纹,指纹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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