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酒面微微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寨口的路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排土碗,碗里盛着米酒。客人进寨要先喝拦路酒,喝了才能进。守酒的是寨子里嗓门最大的阿嫂,四十多岁,端着酒碗站在路中间,客人来了她唱一句敬酒歌,然后把酒碗递过去。敬酒歌是临时编的,见什么唱什么——“山路远来辛苦了,喝碗米酒再走吧。”客人喝完一碗,她把碗放回去,又从另一个碗里续满,等下一个客人。拦路酒是寨子里的老规矩,远路来的客人渴了累了,一碗酒下去就缓过来了。阿嫂的米酒是自己酿的,糯米蒸熟拌酒曲,发酵几天滤出来,酒色白中带浊,入口甜后劲足。她说这酒不长醉人,走山路的人喝一碗能走到下一个寨子。她守酒守了十几年,见过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喝了酒在寨子里住了好几天,有的喝了一碗转身就走,有的喝完了还要再讨一碗,喝到脸颊泛红才肯进寨。
有
一年冬天来了一个外地的年轻人,背着大包在寨口停下来。阿嫂照例端酒过去唱敬酒歌,年轻人接过碗喝了,喝完说:“这酒好喝,再来一碗。”阿嫂又倒了一碗,他又喝了。喝了三碗之后他说:“我不走了,我在你们寨子住几天行吗?”阿嫂说行,把他领到了一户人家住下。年轻人住了半个月,帮主人家砍柴挑水,走的时候又到寨口喝了一碗拦路酒。阿嫂说:“下次再来,酒还给你留着。”年轻人说一定来。他走了之后阿嫂在寨口等了好几年,那个人没有再回来。但阿嫂每次酿新酒的时候都会说:“那个爱喝酒的小伙子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她把酒碗摆好,等着下一个客人。来的人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没有一个人喝到她口中那个年轻人那么急那么烫。
今年开春阿嫂还在寨口摆酒,木桌被太阳晒得发白,碗里的酒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站在路边,远处有陌生人走近了,她便端起碗唱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像要把整条山谷喊醒。客人喝完酒进寨去了,她重新把碗倒满,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山路的转弯。那只碗她一直没有收,盛着新酿的米酒,白色而微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它放在木桌最左边,和其他摆齐的碗排在一起。风从谷口吹过来,碗里的酒面微微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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