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它还会继续长,长到寨子里的最后一个小孩也白了头发。树根底下有人点了一炷香,香火是湿的,燃得慢,一缕缕青烟绕着树皮往上爬,爬到够不着的地方就散了。
寨子中心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枫叶,秋天红透之后落下来,踩上去软绵绵的。老人们说这棵树比寨子还老,寨子是绕着这棵树建起来的。树皮粗糙,裂成深沟,树根从地面隆起,裸露的根须像一只张开的大手抓住土地。每年春天枫树发芽,新叶是嫩红色的,夏天变绿,秋天又变红。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树底下摆着几块青石板,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寨子里的人习惯聚在这里说话。说话的内容换了一茬又一茬,树一直听着,不动,也不走。有个老人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听,说树里面有流水声。其他人也凑过去听,确实有细微的汩汩声,可能是树液流动的声音,也可能是风穿过树心的回响。
有一年雷雨夜,老枫树被雷劈掉了一根大枝,断口露出浅黄白色的木质,在暗夜里显得很扎眼。寨子里的老人们围着断枝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后来他们把断枝锯成几段,分给各家,有人做了小板凳,有人做了砧板。树上的断口在第二年长出了新的树皮,慢慢把伤口包住了。包住的地方形成一个木瘤,凸出一块,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一些。路过的人会摸一下那个木瘤,温热的,木质的硬中带一点软。偶尔有小孩爬上去,被大人喊下来,树根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亮。枫树还在那里,叶子一年一年地红。人们把枫叶扫起来堆在树根旁边,过几天就烂了,变成土。树根从土里又吸收那些养分,明年再长出新叶。
今年秋天枫树又红了。满树的红叶在阳光下像一团烧着的云。寨子里有人嫁女,在树下摆了酒席,新娘穿着红衣站在树前拍了照。照片里枫叶和新娘的嫁衣几乎是一种红。那是寨子里的习俗,据说穿红站在老枫树前,祖先看得见,会保佑新人走得远也回得来。酒席散后树下的落叶被踩乱了,第二天被风重新吹平。寨子旁边的公路通了之后,年轻人大都出去了,坐树下的老人越来越少。但枫树还在那里,根扎得很深,春红夏绿秋红冬落,老人说它还会继续长,长到寨子里的最后一个小孩也白了头发。树根底下有人点了一炷香,香火是湿的,燃得慢,一缕缕青烟绕着树皮往上爬,爬到够不着的地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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