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湖岸线上走着,没有回头。盐壳碎裂的声音在脚底细碎地响着。
盐湖的水是白的,岸边结着一层盐壳,踩上去嘎吱响。牧人达瓦每天赶着牦牛来盐湖边喝水,牦牛低头舔盐壳上的盐分,舔完了再喝水。达瓦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糌粑袋子,捏一块糌粑放进嘴里慢慢嚼。盐湖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远处的雪山。达瓦的牦牛有二十多头,黑的、花的、白毛的都有,散布在湖边,偶尔抬起头叫一声,声音低沉的,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达瓦不怎么说话,他放牧的时候习惯沉默,只偶尔用口哨把走远的牦牛唤回来。他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和盐湖的反光晒成了深棕色,手背上的皮干裂起皱,像老树的皮。盐湖边的风常年吹着,带着咸味和凉意。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盐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着雪。达瓦凿开冰面给牦牛取水,冰镩凿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牦牛围在冰洞周围喝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达瓦坐在冰面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扯成细线往远处飘。他看着盐湖远处的山脊线被落日镀成金色,湖面上的冰层反射着最后一点暖光。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赶着牦牛往回走。冰面上留下一串牦牛的蹄印和他自己的脚印,在第二天早上被新雪覆盖之前,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条没有说完的句子。天空暗下去之后,连那些脚印也看不见了。
今年夏天达瓦的牦牛少了两头,老死的。他把牦牛角取下来挂在帐篷门口,角尖在阳光下泛着黑色光泽。盐湖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些,岸边的盐壳露出来更多了。他赶着牦牛去湖边的时候,牦牛走得很慢,蹄子在盐壳上打滑。达瓦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看着湖面发呆。风吹过来,盐末扬起来,眯了眼。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继续走。牦牛低着头在前面慢慢移动,达瓦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盐湖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像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他在湖岸线上走着,没有回头。盐壳碎裂的声音在脚底细碎地响着。
上一篇:周秀英:风中的经幡
下一篇:兰秀英:老枫树的年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