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谁来过又走了,石阶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妈祖庙建在海边的山坡上,庙门前是一段长长的石阶,青石铺的,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石阶两侧的石缝里长着野草,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往一个方向斜着。守庙的蔡婆每天清晨把石阶扫一遍,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在庙门前响起,唰——唰——。她从最下面一级扫到最上面一级,扫完了把灰尘和落叶拢在一起倒进海边的垃圾桶里。她扫了几十年了,说石阶上的每一道裂纹她都记得。有一道裂纹在第十三级的中间,像一道闪电的形状;第二十七级左上角缺了一小块,是某年台风时被碎石砸的。她扫地的时候有时候数着台阶数,从一到四十七,数完了再数一遍。她的数数声很小,混在海风和涛声里几乎听不见。庙门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像在替她报数。
有一年正月庙会,来上香的人特别多,石阶上挤满了人。蔡婆没有扫地,站在庙门口看着人群来来往往。有个小孩在石阶上跑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在了第十七级的那道裂纹上。蔡婆把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庙里拿了创可贴给他贴上。小孩走了之后,蔡婆蹲下来摸了摸那道裂纹,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划过。裂纹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还是原来那道。她站起来继续看着庙门前的人流,潮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和鞭炮与鼓乐声搅在一起。石阶上的人络绎不绝,她的扫帚暂时搁在门槛边,等庙会结束再去清。那天夜里潮声尤其大,她坐在庙门一侧,听到潮水的节拍和白天香客的脚步声几乎一样密。
今年春天石阶重新修整了,换了一些新的青石,把碎裂和松动的换掉了。蔡婆看着那些新换的石板,颜色比旧的浅,表面也不那么光滑。她重新开始每天扫地,扫把划过新石板的声音和划过旧石板不一样,新的是涩的,旧的是滑的。她扫到第十三阶的时候发现那道闪电形的裂纹没有了,换成了整块的新石。她停顿了一下,把扫帚横过来,站在那里想了想那裂纹的位置和走向。然后她继续往上扫,扫到第二十七级,左上角那块新石是平的,没有缺口。她把整段石阶扫完,把灰倒掉,回到庙门口放下扫帚。那天日落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第十三级台阶上,看着自己那双踩踏了几十年的鞋底。海风从庙门前穿过,铜铃轻轻响了几声,像有谁来过又走了,石阶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