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在船厂时看到的一样。他离开时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龙骨在玻璃展柜里微微拱起脊背，像一条船横在了岸上。

老渔船拆解之后，龙骨被拖上岸，搁在船厂后面的空地上。龙骨是杉木的，长十几米，粗粗的一整根，微微弯曲着，形状还保持着船底的弧度。船厂的老周每天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龙骨，风把龙骨表面的浮灰吹掉一些，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他说这条船是他父亲造的，下海用了四十多年，终于拆了。他蹲在龙骨旁边用手摸了摸木头的表面，被海水和桐油浸透了，摸上去凉而实，像一块被磨了几十年的石头。龙骨的一头有一道裂纹，是老周父亲当年拼接时留下的，四十多年了没有扩大。老周用手指探了探那道裂纹的深度，指尖刚好卡在裂纹的尽头。这道裂缝在他父亲的木凿下只走了那么深，便被桐油封住，再也没有加深过。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用一块旧帆布把龙骨盖住，免得日晒雨淋。

有一年春天船厂要清理场地，龙骨需要移走。老周找了几个人帮忙，把龙骨抬到了海边的一个棚子下面。棚子是临时搭的，四面透风，但能挡雨。龙骨被架在两条长凳上，离地一尺，通风干燥。老周每隔一段时间去看一下，摸摸木头的湿度，看有没有受潮变形。他说龙骨这东西不娇气，但也不能不管。他把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抵在龙骨侧边防止它滚动。海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过龙骨表面。那道裂缝边缘的木质在干爽的空气里略微收紧了一点，像在慢慢合拢。棚子外面的海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日复一日。

今

年秋天老周把龙骨捐给了镇上的渔文化馆。文化馆用铁架把龙骨悬空支起来，底下铺了一层细沙，沙上放了几只旧渔网和浮球。龙骨在灯光下显露出更深的纹理，弯曲的弧度像一艘船的记忆被凝固在木头里。老周去看过两次，站在龙骨旁边看很久。他伸手够不到它了，就仰着头看龙骨底部的线条从一端延伸向另一端。那道四十多年的裂纹在展馆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桐油浸润过的边角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和他在船厂时看到的一样。他离开时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龙骨在玻璃展柜里微微拱起脊背，像一条船横在了岸上。

上一篇：蔡阿妹：晒鱼干的网架

下一篇：林秀花：妈祖庙前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