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芦芽正沿着水面的反光安静地往上长，他走在回去的路上，鞋底沾着湖泥，一段一段地干在田埂上。

草湖在村子的北面，一片浅浅的水面，长满了芦苇。芦苇丛密密的，风一吹就涌起一层一层的绿浪。秋天芦花开了，白色的花穗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风吹的时候花穗摇动，细小的种子飘散开来，落在水面上、落在岸边的土里。割芦苇的老杨每年秋天进湖割一次，把芦苇割倒捆好，扛回家当柴烧或者编苇席。他穿高筒雨靴走进芦苇丛，镰刀贴着水面割过去，芦苇倒下来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割出一片空地之后直起腰来，眼前豁然开朗，水面露出完整的倒影，把天空和周边的芦苇一并收进去。他说芦苇割了还会长，根在水里，年年发新芽。他在湖里割了一整天，捆了十几捆，扛到岸上晾着。湖水被他踩得浑浊了，第二天清早再来看又恢复了清澈。芦苇茬在水面上方齐刷刷地露出一截，到明年春天又会长成一片新芦苇。

有一年冬天湖面结了薄冰，芦苇枯了，立在冰面上，叶子发黄发白，风一吹沙沙响。老杨站在湖边没有进去割，让枯芦苇在冰上站了一整个冬天。他说芦苇枯了也好看，比绿的时候还好看。冬天的芦苇秆是干透了的浅黄色，芦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空穗，在风里微微摇着。他站在湖边看了很久，湖水的冰面在日光下反射出白亮的光，芦苇的影子横在冰面上，一道一道的细长影子，像用铅笔在冰面上画满了平行线。他等到冰化了之后才进去割，枯芦苇已经倒了大半，被风压伏在泥地上，手一碰就断。

今年春天新芦苇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叶片从去年割过的茬口旁边钻出来，贴着水面铺开，又慢慢往上抽高，像有人在暗处扯着叶子，一寸一寸地松开绳子。老杨蹲在湖边看了一眼水，倒影里芦芽的边缘是毛茸茸的，还没完全定型。他没有进去，让它们继续长。草湖的水位比去年高了一些，去年的枯芦苇还倒伏在岸边泥里，被水泡着，由黄转褐，由硬变软，一点一点陷回泥土里去。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村里走。身后的芦芽正沿着水面的反光安静地往上长，他走在回去的路上，鞋底沾着湖泥，一段一段地干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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