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比哪一年都清晰一些。

山间的雾在清晨最浓,从谷底升起来,把半个山坡都盖住了。采茶的老陈背着竹篓沿着山路往上走,雾在他身边流动,能见度只有十几步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山路是他走了几十年的,闭着眼也能走,但雾天他还是会放慢脚步。他说雾里的山路是软的,踩上去和平时不一样。他走到茶园的时候雾还没有散,茶树在雾里只看得见近处的几行,再远就模糊了。他弯腰采茶的时候,手指触到茶芽上的露珠,凉凉的,湿湿的。他摘了几捧之后直起腰来,雾薄了一些,能看到山谷对面的山脊线了,像一条浅灰色的细线描在天边。他把竹篓里的茶叶倒进布袋里,继续往下摘。雾在太阳升高之后慢慢变薄变淡,从浓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山谷对面山脊上的那根灰线也随之变细,最后融进了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有一年秋天的雾特别浓,浓到中午都没有散。老陈在茶园里待了一整个上午,雾一直围着他不走。他坐在茶园边的石头上歇息,看着雾在茶树之间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被风轻轻提着,从这边移到那边。他看到近处一棵茶树有一根枝条被雾水压弯了,垂到了地面上,伸手把它轻轻扶起来,枝条上凝聚的水珠抖落在他的掌心。那天他下山的时候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山路上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湿漉漉的,泛着微微的反光。他走在上面,脚步比上山时更轻,鞋底和石头之间隔着薄薄一层水,声音像是被吸走了。
今年春天老陈上山的时候雾又来了,和往年一样浓。他照旧走得很慢,竹篓在背上轻轻晃动。茶园里的茶芽刚冒出来,嫩绿带白,雾水把它们洗得透亮。他弯腰摘了一片芽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雾从他身边慢慢移动过去,把他刚摘过的那行茶树露了出来,叶片上的水珠在逐渐增强的光线下闪了一下。他把那片芽叶放进口袋里,继续摘下一行。雾还在慢慢散去,山谷对面的山脊线重新浮现出来,这次比哪一年都清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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