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采完茶下山的时候，山坡上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古茶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沉。

村后山坡上有一棵古茶树，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灰褐色，裂成不规则的深沟，树根从地面隆起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抓住山坡。采茶的阿依每年春天爬上山坡来采这棵树的茶，她说这棵树比村子的历史还久，她奶奶的奶奶就采过这棵树的茶。她踩在隆起的树根上伸手够高处的枝条，摘下一芽两叶，放在掌心里看看，芽叶肥厚，叶脉清晰。她说这棵树的茶味道厚，泡出来汤色深，回甘绵长。她摘够了就从树根上跳下来，坐在凸起的根上歇一歇。树根被她的坐姿打磨得光滑，泛着浅浅的光泽，像木质的边缘被反复抚摸过，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她靠树干坐着，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理隔着衣裳抵着她的后背。

有一年春天古茶树被雷劈了一道，从树冠一直裂到主干。阿依看到那道裂痕时愣住了，她沿着裂痕用手轻轻摸了一遍，裂缝边缘的木质是焦的，裂口处有被雷灼烧过的焦痕。那年古茶树的芽发得比往年晚，也少。阿依没有多采，只摘了极少的一部分。她说树受了伤，要让它歇一歇。她坐在树根上，对着那道雷痕看了很久，裂口的宽度比她的手指还宽，里面露出的木质颜色深褐，带着焦味。接下来的几年，裂痕的边缘慢慢愈合了，新的树皮从两侧向中间合拢，把那道伤口裹了进去，只在树皮表面留下一条微微凸起的线。那道凸起的线在树皮上蜿蜒而下，像一道被时间拉直的旧伤，不再发黑，不再发脆。

今年春天古茶树发了很多新芽，比往年都密。阿依采茶的时候注意到树根旁边又长出了一棵小茶苗，从大树根部的一段外露的根须上冒出来的。小茶苗的叶子比古茶树的嫩，浅绿色，边缘还没有形成明显的齿。她没有挪动它，也没有压到它。她在采茶的时候绕过那棵小苗，手指悬在它上方的时候稍微抬高了一些。古茶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新芽的嫩叶反射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那一小片光在叶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她采完茶下山的时候，山坡上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古茶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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