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想,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本书,你不需要读完,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就觉得安心。
每周三下午,我都能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盘得很整齐,旗袍是素色的,月白或淡青,配一双黑色布鞋。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布包里拿出一本书,安静地读一下午。我观察了她很久,发现她读的书很杂,有古典诗词,有外国小说,也有历史书。她读书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拿笔在笔记本上抄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图书馆的人来来往往,但她好像跟周围隔着一层透明罩子,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跟她搭话,问她读的是什么书。她笑了笑,把封面翻给我看,是沈从文的《边城》。她说她每年都要读一遍这本书。“每一次读,感觉都不一样。年轻时读的是爱情,现在读的是故乡。”她说她老家在湘西,跟沈从文是同乡,十几岁离开后就很少回去了。“这本书里有我的乡愁。”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口音,像溪水淌过石头。我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旗袍上,那素色的缎面泛着柔和的光,像陈年的月光。
后来我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特意去二楼看看她在不在。有时候她在,我就坐她旁边读书;有时候她不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我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次她没来,连续三周都没来。我有些担心,问了图书馆的管理员,管理员说她病了,住院了。我辗转打听到她的消息,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床头放着一本《边城》。她看到我,笑着说:“等我好了,再去图书馆看书。”我点点头,说:“我等你。”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想,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本书,你不需要读完,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就觉得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