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女孩在等我,等一个百年后的黄昏,等一场从未到来的重逢。

祖父去世后,我回老宅整理遗物。老宅是江南常见的白墙黑瓦,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已经高过了屋檐。祖父生前是个裱画匠,西厢房里堆满了画轴和宣纸,空气里飘着浆糊和樟木的混合气味。我用了三天才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收好,最后在墙角的木箱底发现了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是三幅画,没有装裱,纸已经发脆了。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小女孩蹲在河边洗手,侧脸,辫子垂到水面上,水面倒映着云和柳枝。第二幅画的是同一个女孩长大了些,坐在门槛上缝衣服,针线在手指间绕成一团。第三幅画的是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外的石阶上落满了槐花。三幅画都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笔触我很熟悉,是祖父的。
我问父亲,画上的女孩是谁。父亲看了看,沉默了很久,说:“是你奶奶。”我从未见过奶奶,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父亲说祖父年轻时在苏州学裱画,认识了一个在绣坊做活的姑娘,就是奶奶。他们结婚后回到老宅,祖父开了一间裱画铺,奶奶在家操持家务。奶奶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夭折了,之后奶奶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你爷爷画了很多画,但只留下了这三幅。他说画一个人最好的时候,是她还没有成为你的妻子和母亲的时候。”父亲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在厢房里站了很久。天井里枇杷树的影子照进来,落在那三幅画上,光影晃动,画上的女孩好像在动。她蹲在河边洗手,水波一圈圈荡开;她坐在门槛上缝衣服,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她推开那扇门,门外的槐花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我把三幅画带回了城里,找人重新装裱,挂在书房的墙上。每天傍晚夕阳照进来的时候,画上的金色就会流动起来,像时光本身。我不认识那个女孩,她是我奶奶,是祖父的亡妻,是父亲口中的“你奶奶”。但在那些画里,她只是一个蹲在河边洗手的姑娘,水很凉,云很轻,春天刚刚开始。祖父把她的青春留在了纸上,用一种几乎虔诚的方式。他画了一辈子画,最好的作品是她。我把手放在画框上,玻璃冰凉,颜料温热。墙上的女孩在等我,等一个百年后的黄昏,等一场从未到来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