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它里面藏着整个大海的声音。

我祖父是最后一代灯塔看守人。他守的那座灯塔在东海的一座小岛上,岛很小,十分钟就能走一圈,没有居民,没有淡水,只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和几间石屋。祖父在岛上守了二十七年,每隔两周有船送补给上来,其他时间就他一个人。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浪打在礁石上溅起几米高的水花,白色的泡沫像雪一样铺在黑色的石头上。祖父在灯塔里上上下下,擦拭透镜、检查电路、记录日志,他的背影在螺旋楼梯里一圈圈缩小,最后消失在最顶层的灯光里。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后来我长大了,渐渐明白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你才能看到什么都有。
灯塔在十五年前被现代化改造了,不用人值守了。祖父退休那天下着小雨,他最后一次登上塔顶,把透镜擦干净,填好最后一天的日志,然后关上门,把钥匙交给了来接他的船老大。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那座灯塔,海雾正从远处涌来,塔尖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那之后他搬到了城里,跟我们一起住。但他不习惯,总觉得房子太小,四面都是墙,听不到海浪声。他常常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没有海,只有更多的房子。他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念那个岛。
去年祖父病重,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能不能把我送回灯塔看一看。”我们想办法联系了海事部门,破例允许他回去。那天天气很好,风平浪静,船靠岸的时候祖父坐了起来,透过舷窗看着那座白色的塔。塔还是老样子,风吹日晒让它旧了一些,但依然挺拔地立在那里。我们推着轮椅把他送到塔下,他伸手摸了摸墙皮,那些粗粝的白灰从他指缝间落下来。他在塔下坐了一个下午,海鸥在头顶盘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听。那是他最后一次听海。一个月后他去世了,遗嘱里说,把他的骨灰撒在那片海。我们照做了。那天我去送他,船开到灯塔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我把骨灰一点点撒下去,灰白色的粉末被海风吹散,落在蓝色的水面上,沉下去,不见踪迹。灯塔还在那里,光还在那里,但守塔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在塔下捡了一块小石头带回来,放在书桌上。它粗糙、冰凉,带着盐的涩味。我有时候拿起它贴在耳朵上听,什么也听不到,但我知道它里面藏着整个大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