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还留在竹子的纹理里,留在那根根丝线里,留在虎头帽上金色的眉毛里。有些东西是会老去的,但绣绷上的光阴,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外婆有一个老式的绣绷,竹制的,有些年头了,竹子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被很多双手抚摸过。绣绷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尺,上下两个圈把布料夹紧。她八十多岁了,眼睛花了,已经好几年不绣花了,但那个绣绷还挂在她的床头,每天看一看。去年我怀孕了,外婆知道了,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绣绷,说要给我的孩子绣一顶虎头帽。我说您眼睛不好,别绣了。她摆摆手说:“我还没瞎呢,看得见。”她让母亲去买了布和丝线,开始穿针引线。她绣得很慢,一针下去要摸半天才找准位置,但她的手不抖,稳稳的。她绣了一对老虎眉毛,用的是金色的线,一针一针地填,那些细密的针脚整齐得像蚂蚁排队。
我坐在旁边看她绣,偶尔帮她穿个针。她一边绣一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绣花是姑娘家的本事。不会绣花的姑娘嫁人都嫁不好。”她说她娘家有个姐姐,绣花绣得好,嫁到了镇上的大户人家。“我呢,绣得一般,嫁给了你外公,一个穷教书匠。”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皱纹堆在一起,但笑容是甜的。她说外公当年送了她一个绣绷,就是现在用的这个。“你外公没什么钱,买不起好的,但这个绣绷他跑了一整天,挑了最好的竹子做的。”她用手摸了摸绣绷的边缘,那动作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外公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的东西大多处理掉了,但这个绣绷一直留着。它不只是绣花工具,是她和外公之间剩下的最后几件东西之一。
虎头帽绣了整整三个月。完工那天外婆让我戴上试试,她用那双老花的眼睛仔细端详了很久,然后说:“像只小老虎。”她笑了,笑得那么满足。我把虎头帽收好,等孩子出生了给他戴上。外婆今年又老了一些,走路要扶墙了,眼睛也更模糊了。但她还会偶尔拿起那个绣绷看一看,手指在光滑的竹子上轻轻滑过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个年轻的男人把一个绣绷放在她手里,说:“你绣什么都好看。”那声音还留在竹子的纹理里,留在那根根丝线里,留在虎头帽上金色的眉毛里。有些东西是会老去的,但绣绷上的光阴,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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