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时候没有擦掉那个字,让它留着。也许下一场雨会冲掉它,也许不会。

青石巷的路面是用青石板铺的,每块石板都不一样大,经过几百年的踩踏,表面磨得光滑如镜。下雨的时候,石板反射着天光,整条巷子像一条流动的河。我蹲下来摸其中一块石板,表面有细微的凹痕,不知道是雨滴打出来的,还是马车轮子碾出来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像时间的注脚。巷子里住着一个老人,他告诉我这些石板是从山上采来的,每块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你脚下踩的,是康熙年间的石头。”他说这话的时候,用一种敬畏的语气,好像那不是石头,是一本写在脚下的史书。
老人说他小时候巷子里的石板比现在多,后来修下水道挖走了一部分,铺了水泥。“每次挖走一块,我就觉得巷子少了一个字。”他说他每天都会走一遍青石巷,从这头走到那头,数一数还剩多少块石板。“以前有一百零八块,现在只剩七十六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数自己的牙齿。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遍,果然七十六块,有的已经碎裂了,用水泥补了缝。但那些完整的石板还在,它们在雨天发光,在晴天吸热,在夜里发出幽蓝的微光,像一块块凝固的时间。
有一天我发现巷口那块最大的石板上多了一个字,是粉笔写的——“回”。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附近的哪个孩子。那个字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很醒目,像一个谜语。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字选得真好。青石巷在等那些走出去的人回来,石板在等那些踩过它的人再踩一次。“回”字写在石板上,石板不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每天被走过、被雨淋、被太阳晒。它等的不只是一个字,是所有来过这条巷子又离开了的人。我走的时候没有擦掉那个字,让它留着。也许下一场雨会冲掉它,也许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