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停着一艘木船,船身已经斑驳了,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被水泡得发黑。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碎了,只剩一个铁框。我坐在渡口的石阶上等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旁边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头说:“别等了,船坏了,三个月没人修了。”他说这艘船以前是一个姓周的老船夫撑的,每天从早到晚摆渡,来回二十多趟。“周老头去年生病走了,船就停在这里,没人管了。”
我问他原来对岸是什么地方。他说对岸是一个村子,住了几十户人家。“以前没有桥,大家都靠这艘船过河。后来修了公路桥,走桥的人多了,坐船的人少了。但还有些老人不愿意走桥,说桥太远了,要走二十分钟,坐船只要五分钟。周老头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风雨无阻。”他指了指河面:“去年夏天涨水,船被冲走了一次,周老头找了三天才找回来。”他说着叹了一口气:“船还在,撑船的人不在了。没有撑船的人,船就是一堆木头。”
我走到船边摸了摸船板,木头还是结实的,没有朽。船舱里有一根竹篙,靠在船帮上,手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周老头的手握出来的印子。那根竹篙还保持着被握的姿态,像一个空了的姿势。风吹过来,船轻轻晃了一下,好像随时可以出发。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头的时候船还在那里晃着,煤油灯的铁框在风里轻轻摆动。没有灯罩了,点不了火,但它还在晃,像在等一个人来给它装上新灯罩,擦干净船板,拿起那根竹篙,撑向对岸。对岸的村子还在,过河的人还在等,只是船老了,撑船的人老了。时间带走了周老头,但船还在,竹篙还在,那个摆渡的姿态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