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捡,但瓶子自己浮了起来。

那年旱季,水库水位下降,露出了被淹没三十年的老村遗址。断壁残垣,古井,石磨,都从水底探出头来,覆着一层青灰色的淤泥。我穿过干裂的库底走到一处倒塌的院墙前,在墙根的淤泥里摸到一个玻璃瓶,绿色的,瓶口用蜡封着。里面有一张纸,折得很整齐。我拧开瓶盖,抽出来展开,是一封用钢笔写的信,字迹清晰可辨:“孩子,村子要淹了。我把家里的一些东西埋在东墙下,是给你的。等你长大了回来挖。妈妈留。”信的落款是1985年,没有具体日期。
我拿着信去找村里还健在的老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认出了那字迹:“是阿秀写的,她当年是村里的老师。水库蓄水前,村里人都搬走了,她走得最晚。”我问阿秀后来去了哪里,老太太说她搬去了省城,前几年去世了。“她有个儿子,小时候就跟着爸爸去了外地,从来没有回来过。阿秀等了他一辈子,也没等到他回来找那些东西。”老太太带我去找那堵东墙,墙已经塌了大半,我们在墙根下挖了半米深,挖出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了。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一张黑白照片、一枚银锁片。
我把那些东西连同那封信一起收好,想办法找到了阿秀儿子的联系方式。他今年四十多岁了,在深圳工作。我打电话给他,说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谢谢,我下周回去。”我没再说什么,把地址发给了他。那些东西在水底泡了三十年,纸上的字迹居然还能辨认。有些东西不会被淹没,不管水有多深。阿秀把她的等待装进瓶子里,扔进了将要变成水库的村子。她相信有一天会被发现。她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捡,但瓶子自己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