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只是那个把它们送上去的人。
我在工地上开塔吊,每天坐在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下面是钢铁和混凝土的丛林。我的工作很简单:把建筑材料从地面吊到楼顶,再吊回来。手柄推一下,吊臂转一下,钢索升一下。一整天重复这些动作,像一个在空中画几何的画家。驾驶室很小,只够坐一个人,三面是玻璃窗,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我每天在上面待十几个小时,看日出日落,看云从头顶飘过,看楼一栋一栋地长高。塔吊在风大的时候会微微摇晃,像一座在风中呼吸的钢铁树。
中
午休息的时候,我把饭盒放在操作台上,一边吃饭一边看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变得柔和,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一片一片地闪光。我能看到比大部分人更远的地方,看到郊区以外开始泛绿的山丘,看到河流拐弯处的桥,看到机场起落的飞机像缓慢移动的银点。那些在地面上看不到的东西,在几十米的高空全都呈现出来。我有时候会想,地面上的人都在忙什么呢?他们低着头走路,低头看手机,低头吃饭。很少有人抬头看天。而我整天都在高处,看到的都是地平线和云层。我比他们看到的都多,但也离他们都远。
下工的时候我沿着塔吊的梯子一级一级往下爬,钢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泥土地上,有一种踏实感。工友们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有人喊我一起去吃饭。我回头看了一眼塔吊,它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动物。明天我还会爬上去,在那个小小的驾驶室里度过一整天。风会吹,云会走,楼会长高。那些被吊上去的钢筋水泥会变成墙,变成房间,变成某个人今后几十年生活的地方。而我,只是那个把它们送上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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