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装满糖纸的抽屉,其实就是一个装满甜记忆的地方。甜的糖已经化了,但甜的纸还活着。

母亲有一个抽屉,专门放糖纸。不是什么值钱的糖纸,就是那些普通的水果糖的包装纸,玻璃纸的、蜡纸的,红的绿的黄的,一张一张叠平了码在盒子里。我小时候以为她留着这些是要做手工,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舍不得扔。“每一张糖纸都是一颗糖的命。”她这么说。我翻那些糖纸的时候发现有一些特别旧,纸都脆了,一碰就碎。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攒的。“那时候没糖吃,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吃到几颗。糖吃完了,糖纸舍不得扔,就夹在书里。”她说这话的时候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糖纸,对着光看,光透过糖纸,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红的光斑。
有一张糖纸背面写着字,蓝黑墨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小兰,等你回来。”母亲说是她中学同桌写给她的。“她转学走了,走的那天给了我一颗糖,糖纸上有这行字。”母亲把那张糖纸单独放好,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光。“后来你们还有联系吗?”我问。母亲摇摇头:“搬了几次家,地址丢了。就剩这张糖纸了。”她把糖纸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天晚上我上网搜了一下“小兰”,没有任何结果。一个几十年前转学的女同学,大概已经改名换姓,或者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但她留给母亲的那张糖纸还在,字还在。
我后来也开始攒糖纸,但不是为了自己。我每吃一颗糖就把糖纸留下来,在外面吃饭的时候看到好看的糖纸也会要一张。我把它们叠好放在一个玻璃瓶里,慢慢地玻璃瓶就满了。我不知道我要拿这些糖纸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想留一些跟别人有关的甜。糖吃完了就没了,但糖纸还在。纸上的颜色还在,纸上的字还在,纸上的折痕还在。那些折痕里藏着谁的手温,什么时候拿过这颗糖,糖给谁吃掉了,这些事糖纸都知道。一个装满糖纸的抽屉,其实就是一个装满甜记忆的地方。甜的糖已经化了,但甜的纸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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