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里的那七天,成了我心里最安静的一段记忆。雾散了,但雾来过。
我在山里住了七天,每天都在看雾。雾没有固定的形状,早上起来推开窗,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太阳出来,雾慢慢散开,露出山的轮廓、树的影子、屋顶的瓦片。到了下午,雾又开始聚拢,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了一层纱。我坐在窗前看雾来雾去,看山在雾中若隐若现,觉得雾才是山真正的主人。山是固定的,但雾是流动的。雾来了,山就不见了;雾走了,山又回来了。山一直在那里,但你看不看得见它,取决于雾。
我遇到一个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他每天在雾中上山砍柴。我问他雾这么大怎么认路,他说:“雾不碍事,我走的路在心里,不在眼睛里。”他跟我在山路上走了一段,雾气浓得看不清五米以外的树,但他走得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准确的位置。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城市里住过,但受不了那边的天气。“城里没有雾,天是灰的,人也是灰的。山里的雾不一样,雾是活的,会呼吸。”他指了指前方,雾气正在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你看,雾在走,你跟着它走,它就把你带到你想去的地方。”
临走的那天清晨,雾特别大,整个世界像泡在牛奶里。我站在院子里最后一次看雾,山看不见了,树看不见了,连房子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伸出手去抓雾,什么也没有抓到,但手心是湿的。雾是水做的,它碰过我的皮肤,然后又走了。我离开的时候雾还没有散,车在山路上开得很慢,雾在车窗外流动,像一群白色的鸟跟着我飞。到了山下,雾就没了,天是蓝的,山是青的。我回头看,山上还罩着一层白,像戴了一顶帽子。山雾里的那七天,成了我心里最安静的一段记忆。雾散了,但雾来过。
上一篇:王光辉:初抵卡萨布兰卡
下一篇:谢池:标本室的手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