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种沉默的接力。标本室里的那盒叶子,会继续等下一个发现它的人。

大学的生物标本室里有一盒被遗忘的标本,压在柜子的最底层,上面落满了灰。打开来,里面是十几片银杏叶的标本,每一片都压得很平整,用棉线固定在硬纸板上,旁边用钢笔写着采集的日期和地点:1973年、北京、植物园;1975年、南京、中山陵;1978年、杭州、灵隐寺。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娟秀而严谨,像是某个学生的笔记。标本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这是我的叶子,希望有人继续采集。”署名是一个叫林素心的名字。我在标本室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她的其他信息。
我拿着那盒标本去问教植物学的老教授。他看了看纸条说:“林素心是我师姐,比我高两届。她毕业论文做的是银杏的分布调查,跑了十几个城市采集标本。后来她去了新疆支边,再也没有回来。”老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她走的时候把这盒标本留在了标本室,说等她回来再整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把标本盒合上,放回原处。那些叶子已经被压了将近五十年,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色,叶脉依然清晰,像一幅幅精细的素描。它们被采集下来的时候还是活的,现在已经是时间的遗物了。
我后来自己去采集了一些银杏叶,照着标本盒里的样子压好,标上日期和地点,放进了那个盒子。盒子里的叶子从十几片变成了二十几片,跨度从1973年一直到了现在。我不知道谁会接过这个盒子,但至少它还在延续。那个叫林素心的女孩在五十年前采集的叶子,被后来的人看到了,被添加了。采集的人不在了,但她的叶子还在。银杏树一年又一年地变黄又落叶,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都有人接住它,压平它,写上时间和地点。这就是一种沉默的接力。标本室里的那盒叶子,会继续等下一个发现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