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悉的人身边,在有温度的地方,哪怕身心俱疲,也能卸下所有防备,真正放松下来,睡个安稳觉。
当天晚上的接风宴,是弟弟精心安排的,几个哥哥都来了,还有几位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大家围坐在一起,济济一堂,说说笑笑,酒杯碰撞的脆响、爽朗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气氛热闹得近乎喧嚣。晚宴十分丰盛,桌上摆满了我儿时爱吃的菜,氤氲的热气裹着熟悉的香气,兄弟们觥筹交错,说着过往的趣事,说着对未来的期许,语气里满是热忱,眼底闪着鲜活的光。可我向来不善饮酒,在摩洛哥的这一年,更是几乎滴酒未沾,久而久之,便愈发不想喝了,连带着对这份热闹的喧嚣,也生出了几分本能的疏离。无论他们怎么热情劝酒,说着'难得聚一次,多喝几杯',我也只是浅尝辄止,指尖触到酒杯的凉意,竟比心底的疏离更真切些。这份生疏,无关外在的客套,也无关情谊的淡薄,而是源自心底的潜意识——我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并肩长大的伙伴,可这一年的异国漂泊,我所经历的风沙与孤寂、挣扎与思念,他们未曾体会;他们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琐碎烦恼与细碎欢喜,我也早已疏离,像两条曾经并行的路,如今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只能遥遥相望。他们谈论的话题,我插不上嘴,那些我从未参与的日常,那些陌生的人名与琐事,让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而我心中的牵挂与疲惫,那些在异国深夜里辗转的心事,那些跨越山海的思念,却也不知如何向他们诉说,怕太过沉重,怕格格不入,怕打破这份表面的热闹。中间,他们大概是怕我觉得尴尬,也问了一些我在摩洛哥的事情,'那边天气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可这些轻飘飘的问询,终究触不到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有些经历,太过细碎,太过复杂,我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应答,一句'还好''都顺利',便搪塞过去,场面偶尔会陷入短暂的沉默,那份疏离感,在沉默里愈发清晰。不知为何,我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在人群之外,始终提不起兴致,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那份莫名的疏离感,像细密的凉丝,缠在心头,挥之不去。听他们聊着各自的生活、工作,说着身边的琐事——谁的生意又有了起色,谁的孩子又考了好成绩,谁最近又换了新房,那些细碎的烟火日常,于他们而言是滚烫的生活,于我而言,却遥远得像别人的故事。我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个局外人,插不上话,也找不到丝毫共鸣。加之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身体早已被疲惫裹挟,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有些匮乏,本来到弟弟家后,我想先歇上片刻,缓一缓精神,可弟弟说接风宴已经安排妥当,眼底满是期待与热忱,盛情难却,我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毕竟,今天他们才是主角,这份为我接风的心意,我记在心底,却终究无法全然融入这份热闹里。可我心里满是感激,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整日忙碌,被家庭与工作裹挟,却能在我归来的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陪我相聚,这份牵挂,无需多言,早已刻在心底,只是这份熟悉中的陌生,终究让我无法全然舒展。尤其是五弟,自他离开北京后,我每次来京,他总是第一时间联系我,无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陪我,依旧是当年那般热情爽朗,从未有过半分生疏。这就是兄弟,是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是无论相隔多久、相距多远,只要相见,便依旧亲切的情谊,是我日夜思念的温暖。虽说身体依旧疲惫不堪,可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兄弟情,心底还是泛起阵阵暖意。这场接风宴散得很早,大概是北京的夜晚路况不佳,兄弟们还要赶回家,约莫晚上九点钟,便渐渐散场了。之后,弟弟又带我去了二哥和大哥家,简单坐了片刻,聊了聊近况,便陪着我回了他的住处。弟弟的房子不大,是多年前北京本地职工宿舍改造的,狭小却整洁。他当初买下这里,主要是为了方便侄女上学,图个地段便利。二哥当时还劝我,不如去酒店住,说我常年出差,住酒店也习惯了,可我更愿意住在弟弟家——这里有家人的气息,有熟悉的温暖,比酒店的冰冷更让人安心,弟弟也懂我的心思,没有再多说,提前给我准备好了干净的睡衣。我匆匆洗了个热水澡,卸下一身的疲惫与风尘,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许是一路奔波太过劳累,那天我睡得格外早,也格外沉,竟没有出现时差颠倒的困扰。后来我才明白,所谓的安心,大抵就是这样,在熟悉的人身边,在有温度的地方,哪怕身心俱疲,也能卸下所有防备,真正放松下来,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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