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不会说话,但它在地下连通着所有的根。有些东西你填不掉、砍不掉、抹不去,它们会在你以为消失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老宅荒废后,园子里的水井被木板盖住了,木板已经腐朽,从缝隙里能看到幽深的井口。我掀开木板往下看,井水离井口很深,水面反着天光,像一面嵌在地底的镜子。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墨绿色的,湿漉漉的,井沿的石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那是一口用了几百年的井,养活了好几代人。现在没人打水了,井还在,水还在,只是没有了打水的桶和绳子。我在井边坐了很久,井里传来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间隔很长,像一口井在数自己的心跳。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旁边长出了一棵小苗,嫩绿的叶子在荒草中很显眼。我蹲下来看那棵小苗,发现它是从井边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应该是某年某月某个打水的人不小心掉了一颗种子,它就在石板缝里生了根,沿着墙壁爬上来,现在已经有半人高了。它喝的是从井沿渗出来的水,晒的是从墙头漏下来的光。井已经不被人使用了,但它还在用另一种方式滋养着生命。那颗种子不知道自己是被遗落的,它只知道有井在,它就能活。我把小苗周围的杂草拔了拔,给它留出一点空间。太阳照在小苗的叶子上,嫩绿得近乎透明。
后来有人来拆老宅,要建新楼。推土机开进来的时候,我站在井边没走。施工队问这口井怎么处理,我说留着吧,填了可惜。他们看了看,觉得一口井确实不好处理,就绕过它施工了。新楼盖起来后,荒园变成了停车场,但井还在角落里,用铁栅栏围了起来。槐树被砍了,但那棵小苗还在,在铁栅栏旁边又长高了一些。也许有一天它会重新长成一棵大树,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中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绿色惊叹号。井水不会说话,但它在地下连通着所有的根。有些东西你填不掉、砍不掉、抹不去,它们会在你以为消失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