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还在跳,在铜盏里跳了上百年,换了几双手,几代人。只要还有人记得添油,它就不会灭。人走了灯还在,灯灭了人还在。
祠堂里有一盏长明灯,从建祠那年起就没灭过。灯是铜制的,灯芯浸在清油里,火光如豆,日夜不熄。守祠的阿公每天添一次油,换一次灯芯,风雨无阻。他说这盏灯照的是祖宗的路,灯不能灭,灭了先人就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祠堂里很暗,只有这一盏灯亮着,光晕不大,刚好照亮祖宗牌位上的名字。那些名字刻在木牌上,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队伍。阿公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会擦拭牌位,一块一块地擦,擦完点一炷香,在灯前站一会儿,然后锁门离去。
有一次祠堂漏雨,灯差点被浇灭。阿公冒雨爬上屋顶,用油布把漏洞盖住,浑身湿透,但灯没灭。他站在灯前拧干衣服上的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朵火苗。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在跟他说:我还在。阿公后来跟我说,他守这盏灯守了五十多年,从三十岁守到八十多岁。“我父亲守过,我爷爷也守过。灯传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灭。”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灯盏里添油,动作很慢,油勺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的手很稳,像这盏灯一样稳。
那年冬天阿公病倒了,不能再去祠堂。他嘱咐儿子去添油,儿子去了三天,第四天忘了。灯灭了。阿公在病床上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灭了就灭了吧。我也该走了。”他第二天就去世了。丧事办完后,他儿子重新把灯点亮了,但油换了,灯芯也换了,火苗跳得跟以前不一样。祠堂里还是那盏灯,还是那个铜盏,还是那个位置,但守灯的人换了。新的守灯人添油的时候手没有他父亲那么稳,油洒了一点在灯座上,但他擦干净了。火苗还在跳,在铜盏里跳了上百年,换了几双手,几代人。只要还有人记得添油,它就不会灭。人走了灯还在,灯灭了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