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不会说话,但它回头看那一眼,已经把千言万语都说完了。

老黄牛被牵去集市的那天,它回头看了三眼。第一眼是在牛棚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它住了十二年的牛棚,棚顶的稻草已经陈旧了,木栏上挂着一只空桶。第二眼是在村口,它看了看田埂,那片田它耕了十二年,每一道犁沟都是它拉出来的。第三眼是在上卡车之前,它回头看了看牵它的老农,老农站在车下面,一只手还牵着绳子,另一只手在擦眼睛。牛没有叫,它只是站着,头微微偏着,用它那双大而深的眼睛看着老农。然后它被赶上了车,车厢门关上,卡车开走了。老农站在村口的路边,直到车消失在尘土里才转身回去。
那头牛是老农从牛犊养大的,从会走路的春天养到走不动的冬天。人老了,牛也老了。老农的儿子说不能再养了,牛老了拉不动犁了,不如卖了换钱。老农没有争辩,他给牛洗最后一次澡,刷干净背上的泥,喂了最后一次草料,摸了摸它的额头。牛低头吃草,吃得慢,像知道这是最后一顿。集市上老农站在牛旁边,手扶着它的背,牛站得很稳,偶尔甩一下尾巴。买主来了,看了牙口,摸了摸骨架,跟老农谈了价钱。钱递过来的时候,老农接过去的手在抖。牛被牵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到了车边它回头了。那一眼像一支箭,穿过集市上所有的人声和灰尘,准确无误地落在老农身上。
后
来老农不再养牛了。田里换了旋耕机,突突突地跑得飞快。但老农有时还会走到牛棚那里站一会儿,看着空了的木栏。木栏上还挂着那只空桶,是他给牛装水用的。桶还在,牛不在了。那三个回头被老农记了很久,他坐在门槛上讲给孙子听,讲到第三眼的时候总是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卷一支烟。烟点着了吸一口,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老牛走了,田还在耕,人还在过,日子还在流。但那个黄昏里的回头,成为一枚烙印,被老农存留在记忆的窖藏里。牛不会说话,但它回头看那一眼,已经把千言万语都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