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需要枕木,它们只需要一块被松过的土地。而那块土地,正是枕木压过之后留下的。
废弃的铁路被拆了,铁轨被收走了,只剩下一段一段的枕木横在碎石上。枕木是松木的,浸过沥青,黑色发亮。有些枕木上还留着铁轨的压痕,深深的凹槽,像一条被掀开的伤口。我沿着枕木走,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沙沙的响。枕木之间的间距是均匀的,那是当年铺路工人一锤一锤定下来的。火车从这里过的时候,轮子碾过每根枕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现在火车不来了,枕木留了下来,在荒草之间排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队列,像一群被遗弃的步兵。
有
一根枕木上钉着一块铁牌,锈得几乎看不清了。我蹲下来擦掉铁锈,露出几个字:“第307根,1982年。”那是铺路时留下的编号。我数了数脚下的枕木,从东往西,这根确实是第307根。编号还在,枕木的位置也还在,但路已经死了。我坐在那根枕木上休息,荒草已经长到我膝盖高了,风一吹就伏下去,露出远处的田野和山丘。从前坐在火车上的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田野和山丘,只是他们移动着看,我静止着看。动的和静的都是风景。火车带走了他们,枕木留下了我。我们都在一条废弃的路上,用不同的方式看同一片田野。
后
来有工人来清理这段旧铁路的遗迹,把枕木一根一根挖出来,装上卡车,准备运走。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挖到第307根,工人把它撬起来的时候,下面露出了一窝蚂蚁,被惊动了,慌慌张张地搬运着白色的卵。枕木压在那里几十年,蚂蚁在它下面筑了巢。现在枕木被移走了,蚂蚁的家暴露在阳光下。我蹲下来看那些蚂蚁,它们很快就适应了,在新的废墟上重新组织起来,开始搬家。枕木被装车运走了,田野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沟,像一根被拔掉的线。蚂蚁还在那里,带着它们的卵,继续在泥土中挖掘新的居所。枕木完成了它的使命——铺路、承重、让火车通过。蚂蚁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活着、筑巢、繁衍。旧铁轨拆掉的那天,枕木被运走了,但蚂蚁还在。它们不需要枕木,它们只需要一块被松过的土地。而那块土地,正是枕木压过之后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