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盏灯下坐了很多年,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影子始终蜷在他的脚边。我想,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总有一部分是被影子读走的。灯下的黑暗是他阅读的底衬。没有这层黑,光会显得太薄。

老城区的路灯很稀疏,灯与灯之间隔着长长的黑暗。有一盏路灯立在巷口,光线昏黄,照亮的地方只有灯下一小圈。我每天深夜经过那里,都会看到灯下坐着一个老人。他坐在路灯正下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在读。那盏灯的亮光刚好照到他的膝盖,再远一点就暗了。他坐在光最集中的地方,像一个被聚光灯罩住的演员。我起初以为他在等人,后来发现他每天都来,同一个位置,同一本书,只是书换了。他说他不喜欢家里的灯,“家里太亮,亮得没有影子。路灯下好,只有一小片光,其他的都是暗的。”
有
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读什么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封面转过来给我看——《庄子》。他说他读了好几年了,每读一遍都不一样。“庄周梦蝶,不知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我在路灯下读这句话,觉得我和路灯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是我在灯下,还是灯在我的世界里?”他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说:“灯下黑,懂吗?灯越亮的地方,灯下的影子越黑。我看书的时候,影子就在我脚底下,黑得像一口井。我不怕黑,我喜欢它。它陪着我。”他指了指地上的影子,影子在他脚下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蹲着的动物。
后
来巷口的灯坏了,修了好几天。那几天晚上老人都没有来。灯修好之后他又来了,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低着头看书。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影子在脚下,黑而安静,像一个忠实的听众。灯在照着他,他在照着书,书在照着他的影子。那盏路灯已经用了很多年,灯罩上积满了灰,光照出来的时候有些浑浊。但老人说他就喜欢这种昏黄的光,“太亮看不进书,太暗看不见字。这个亮度刚刚好。”他在那盏灯下坐了很多年,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影子始终蜷在他的脚边。我想,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总有一部分是被影子读走的。灯下的黑暗是他阅读的底衬。没有这层黑,光会显得太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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