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射出一小圈圆圆的光。井绳上的那些结还在,松松散散的,像一排省略号。它们是无声的指印。

老井的辘轳上缠着一根井绳,棕麻编的,已经被水浸成了深褐色。井绳的一端系着一只铁皮桶,桶底磕得坑坑洼洼的。我摇了摇辘轳,井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桶缓缓降下去,触到水面时咚的一声,然后我反方向摇,桶升上来,水在桶里晃荡着,洒出来一些,在井沿上留下湿痕。水打上来的时候很凉,井水的凉是一种从地底带上来的凉,跟自来水的凉不一样。我把桶里的水倒进旁边的石槽里,水顺着槽流走,很快就渗进了泥土里。这口井还在出水,虽然村里人已经用上了自来水,但偶尔还有老人来打水,说井水泡茶好喝。
井绳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结,松松的,像是被手握住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些结不是打上去的,是握出来的——无数只手握在同一个位置,年复一年,麻绳就被磨出了一个自然的凹痕,像被时间包了浆。我摸了摸其中一个结,绳面光滑,带着一种油脂般的手感。那些打水的人已经不来了,但他们的手还在绳子上。我打了一桶水上来,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口,冰凉清甜。井水还是井水,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水还是那个味道。那些握过井绳的手都老了,不在了,但井绳记住了它们的形状。
后来村里装了自来水,井彻底没人用了。辘轳还在,井绳还在,桶也还在,就是没有人去摇了。井水还在往上涌,满到井口了又渗回去,像一个自己在呼吸的肺。有一天一个孩子路过,好奇地去摇了辘轳,桶升上来的时候里面没有水,是干的——桶底漏了,水在上升的时候漏光了。孩子把桶放回去,跑走了。井绳空垂着,桶悬在半空,像一个没有说出来的问题。井还在出水,但桶已经装不住了。我站在井边,阳光从井口照进去,照到水面,反射出一小圈圆圆的光。井绳上的那些结还在,松松散散的,像一排省略号。它们是无声的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