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在树皮的包裹下缓慢发酵。那些放进去的话,后来都变成了树的年轮里最细密的那一圈。
村口的老樟树有一个树洞,洞口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有人说那是雷劈的,有人说那是虫蛀的,但没人说得清它什么时候出现的。树洞里塞满了东西——有纸条、有树叶、有石头、有小玩具。我蹲下来往里看,洞口边缘已经被塞进去的东西磨得光滑了。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纸的触感,抽出来一张,上面用铅笔写着:“我不想搬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我折好放回去,又摸到一张:“今天考了一百分,妈妈夸我了。”再一张:“小狗死了,我很想它。”树洞成了这个村子的信箱,寄信人没有地址,收信人没有名字。树替他们收着。
我在树洞前坐了一整个下午,陆陆续续有人来。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往树洞里塞了一团纸,没有看我,转身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小男孩停下来,踮着脚往洞里放了一颗玻璃弹珠。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放进去一个橘子。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只是在树洞前各自做完自己的事,然后离开。树洞像一个公共的胃,消化着每一个人的秘密。樟树不会说话,但它听着。它把那些纸条、石头、玻璃珠含在身体里,用年轮压住它们。那些情绪被放进树洞之后,就不再属于放进去的人了。它们成了树的一部分。
天快黑的时候,我也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让我坐在这里。”折好,放进去。我的手在洞里停留了一下,碰到了那些纸和石头的边缘,冰冰凉凉的,像触碰了一个收藏室。我把手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树洞不会回信,也不需要回信。只要还能往里面放东西,人就觉得自己被听到了。樟树站在那里很多年了,它的树洞一直开着,像一个永远不会饱和的耳朵。日升月落,人来人往,秘密进入,伤口安放,石头沉默,纸张泛黄,情绪在树皮的包裹下缓慢发酵。那些放进去的话,后来都变成了树的年轮里最细密的那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