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它控制的了,但它依然面朝着自己曾经掌握过的水域。一只不再转动的舵轮,比一只还在转的更接近回忆的本质。它不再左转右转,只是在原地,把所有曾经转过的角度都收束成一个安静的圆。
老渔船的船舵被拆下来靠在码头的墙角,木质的舵轮已经开裂了,轮辐之间的空隙被雨水和风灌满了,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舵轮的表面被汗水和海水浸染过,颜色是深褐色的,像一块用久了的木头砧板。以前这艘船出海的时候,掌舵的人就是通过这只舵轮来感知海浪的方向和风的力量。舵轮在他的手中微微颤动,那种颤动从海水传到龙骨、传到舵轴、传到舵轮,然后传到他的手掌里。船知道海在想什么,掌舵的人通过舵轮知道船在想什么。现在船拆了,舵轮被卸下来了,再没有什么需要它转动的方向。
我用手转了转舵轮,它还能转,只是很涩,像关节老化的肩膀。轮辐上有一个凹槽,磨得很深,是无数双手握出来的。每一任掌舵的人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了他们的力量。我把舵轮靠回墙角,让它继续晒太阳。海水已经退到远处了,但舵轮记得自己转动过的每一道弧线。下午的时候,一个老渔民走过来,他看了舵轮一眼说:“这个舵轮我摇了二十年。”他坐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轮辐上的凹槽,说:“就是这里,我的右手放在这里。风大的时候要用力稳住,风小的时候轻轻扶着就行。”他的手指在凹槽里划过,像是在替自己的过去丈量尺寸。他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舵轮还靠在那里,正对着大海的方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它控制的了,但它依然面朝着自己曾经掌握过的水域。一只不再转动的舵轮,比一只还在转的更接近回忆的本质。它不再左转右转,只是在原地,把所有曾经转过的角度都收束成一个安静的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