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里的水还在晃,风还在吹,他明天还会来,海也会来。太阳把海水晒成盐,盐回到海里,再被晒出来。这件事没有终点,只有循环。

海边有一片盐田,方格状的,像一面面镜子嵌在滩涂上。晒盐的人姓陈,在盐田里忙了几十年了。他穿着短裤,赤脚踩在盐田的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木耙,在盐水里来回划动,像在写一种只有海水能读懂的字。他说晒盐要看天,太阳大、风大的日子出盐快,阴天就不行。“我每天早上来看盐田的颜色——水是淡的、咸的、还是快饱和了,一看就知道。”他弯下腰,从盐田里捞起一小撮盐放在手心,白色的,粗粒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盐是海水变的,被太阳从水里提了出来,落在他手里,像一场缓慢的结晶。
他
带我走进盐田深处,脚下是硬实的盐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盐层说:“这层盐晒了半个月了,再过两天就能收了。”他拿起木耙在盐层上划了一道,划痕下露出新的结晶,像白雪被翻开后露出的新雪。盐田之间的沟渠里流着海水,水的颜色很深,带着泥土的黄色。他说晒盐是跟阳光合作,阳光把水分带走,盐留下来。“海不会干,太阳不会停,所以我永远有事做。”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木耙在水里推出一道道波纹,阳光照在波纹上,明晃晃地碎成一片。
收盐那天我去了。他推着一辆小推车,用铁锹把盐层铲起来,堆在车上。盐是湿的,白中带着一点灰色,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矿石。他把盐运到旁边的堆场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用塑料布盖好。他说这批盐会送到附近的加工厂,做成食用盐或者工业盐。“盐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最后又回到海里。”他坐在盐堆旁边休息,太阳晒在他黝黑的背上,盐粒粘在他的小腿上。他伸手搓了一把,盐粒从他手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盐田里的水还在晃,风还在吹,他明天还会来,海也会来。太阳把海水晒成盐,盐回到海里,再被晒出来。这件事没有终点,只有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