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钝了还会再钝,人来了还会再走,但它把所有的承接都收进了那道凹槽里。
老屋的台阶下有一块磨刀石,青灰色的,中间被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蹲下来看那块石头,石面上还有水痕,是上次磨刀留下的。我父亲说这块石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磨了三代人的刀。祖父是屠户,每天清晨磨刀;父亲是木匠,每天傍晚磨刀。到了我这一代,没有人再磨刀了,但石头还在台阶下,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凹槽很深,最深处可以放下一根手指。那是三代人的手握着刀在石面上来回推拉的结果——每一次刀刃与石面的接触,都是一次细微的磨损,一百多年积累下来,就变成了这道凹槽。石头在变薄,刀在变锋利。
我
找来一把钝了的菜刀,舀了一瓢水浇在石头上,试着磨了起来。刀刃在石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的手没有父亲那么稳,角度也不够准,但石头接纳了我。它在我的推拉下继续变薄,凹槽又深了一丝。父亲站在门口看我磨刀,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他父亲磨刀的背影,也是他自己磨刀的背影。现在那个背影换成我了。刀磨好后我试了试,刃口锋利。我把它冲洗干净挂回墙上,磨刀石还在台阶下,湿漉漉的,水慢慢地渗进石缝里。
磨刀石不会说话,但它记录了每一次磨刀的动作。那些动作已经停止了三代人的传递,但石头还在,凹槽还在。如果我父亲没有告诉我这块石头的来历,我可能不会注意到它,不会知道它曾经被三双手握过,不会知道那凹槽里藏着三代人的力气。一块磨刀石在台阶下待了一百多年,它不需要被看见,但它一直在那里为每一把钝了的刀做准备。我进屋前又看了它一眼,它安静地卧在台阶的阴影里,水渍未干。磨刀石不是用来磨刀的,是用来继承的。刀钝了还会再钝,人来了还会再走,但它把所有的承接都收进了那道凹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