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声传了四十年,我已经听到了——在人声散尽之后,那声音依然清脆如初。
老会计的办公室搬空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纸箱,只剩下一把算盘还放在办公桌上。算盘是红木的,珠子被手磨得圆润发亮,边框已经有些松了,轻轻一晃就发出珠子碰撞的声响。老会计坐在桌前,把算盘拿起来擦了擦,珠子在指尖滑动,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说这把算盘跟了他四十多年,每天噼里啪啦地打,从手感到手感,从年轻打到退休。“现在都用电脑了,算盘不用了,但它跟着我比谁都久。”他把算盘装进一个布袋里,扎紧袋口,放进纸箱最上面。
我
问他能不能看看那把算盘。他解开布袋,把算盘取出来递给我。我接过它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木框上的光滑凹痕——那是长期握持后留下的痕迹。算盘的四边都有不同程度的塌陷,那是无数只手指长年累月按上去的结果。我把算盘翻过来,底部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1980年4月。那是他拿到这把算盘的日子。算盘没有说明书,没有保养手册,只有一个日期,却比任何档案都更像一份完整的履历。我拨了一排珠子,算珠上下滑动,声音清亮,没有滞涩。算盘活了四十多年,珠子依然顺畅。
老会计把算盘重新装进布袋,放进纸箱里,然后把纸箱抱起来走出了办公室。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他把纸箱放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他的目光在办公桌的位置停留了一下——那里曾经放了四十多年的算盘。现在桌面空了,上面印着经年累月的痕迹,一台旧式台灯也熄灭着,像一个合上了眼睛的老人。他的手指仍记得每颗珠子的位置和重量,即使那把算盘已经收起来了。有些物件的寿命比使用者还长,一把算盘被手盘了几十年,从新木盘成旧木,从生涩盘成圆润。人退休了,算盘还没退休。它只是收起来了,像许多不再发出声音的老物件一样,珠子不再滑动,但那个姿势还在。嗒嗒声传了四十年,我已经听到了——在人声散尽之后,那声音依然清脆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