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碑顶,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它还会在这里站下去,等下一个愿意蹲下来看它的人。

村口的岔路边立着一块界碑,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碑面刻着“东至××,西至××,南至××,北至××”,字已经模糊了。落款是“光绪二十三年立”。这是一块界定地界的石碑,已经站了一百多年。它看着路从土路变成沙石路再变成水泥路,看着马车变成拖拉机再变成汽车,看着村子从几十户人家变成几百户。界碑没有移动过,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被风雨冲刷、被日晒夜露、被路过的牛蹭痒、被小孩用石子刻划。它身上除了刻字,还有一道一道的划痕,那是时间的另一种书写方式。
我蹲下来看碑座,碑的背面刻着几行小字:“置此碑以明界,后人不得移。”字很端正,笔画深而有劲。刻字的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一百多年后真的没有人移这块碑,它就站在这里,像一颗钉进土地里的钉子。我问村里的人知不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他们摇摇头说太久了,没人记得。但界碑记得自己是谁立的吗?它也许已经忘了,但它知道自己应该站在这里。它的存在已经不需要理由,它就是在那里。
我在界碑旁边坐了一会儿。一个骑车的人经过,看了一眼界碑又继续骑走了。他在这个村子住了几十年,每天经过这块碑,也许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村口有一棵老树、知道转弯处有一口井。界碑不一定要被阅读,它可以只是被路过。偶尔有人弯下腰来摸一摸石面上的旧刻痕,那只是额外发生的事,不是它的使命。它的使命是在原地保持直立,在风吹日晒中保存一个很久以前有人认真测量过的角度。我走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碑顶,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它还会在这里站下去,等下一个愿意蹲下来看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