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寒汀：旧石臼

骆寒汀:2026-08-28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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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知道它还在工作，舂着光和影。那声音没有消失，只是变轻了，轻到只有石臼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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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院角有一只石臼，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臼壁很厚，内壁被舂得光滑如镜。石臼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里面积着雨水和落叶，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绿藻。我小时候见过祖母用这只石臼舂米、舂花生、舂芝麻。她坐在小凳子上，手持石杵，一上一下地舂着，石杵撞击石臼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一面被敲打的心跳。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有时候一响就是一个下午。后来不再用石臼了，它就闲置在院角，像一个闭口不谈的老人，等着雨水和落叶来填满它。

我搬开石臼上的枯枝，把里面的积水倒掉，露出臼底。臼底已经被舂得光滑极了，摸上去像玉石一样细腻，那种触感需要无数次撞击和摩擦才能形成——每一道细微的弧线都对应着一次石杵的抬落。我又把它放回院角，让它继续待着。虽然不会再有人用它来舂东西了，但它在那里，就像一个等待被重新使用的器官。它能舂的早就不只是粮食了，它还舂过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度过的许多个午后，舂过米粒爆开时的香气，舂过那只石杵落下时影子发生偏移的光线。

后来有一天，邻居家的老奶奶过来看我，她绕着石臼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臼壁，说：“我以前也有一口这样的石臼，在我娘家。后来搬家，搬不动，就留在老屋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没有说别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我看着她走出院门，她的背影像一口被搬走后又放下的石臼。石臼还在，装过米，装过水，装过落叶，装过月光。它不会再被敲响了，但它仍然盛着所有曾经落入它身体里的东西——一颗一粒都还在，只是舂不碎了。我后来再没有清理过那只石臼，雨水继续落进去，落叶继续浮在水面上，一层覆盖一层，像时间自己在舂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夕阳西斜的时候，臼里的水面会映出那棵老槐树的倒影。石臼空着，却装得下整棵树的形状。我知道它还在工作，舂着光和影。那声音没有消失，只是变轻了，轻到只有石臼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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