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蝉声就响起来了,像一个盛夏在我头顶重新展开。

午后的蝉声忽然停了。整座院子陷入了一种突兀的寂静。我放下书,等着蝉声重新响起来。过了一会儿,蝉声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响,像憋了一口气又重新吐出来。祖母说,蝉在地底下待了好几年,才爬出来叫一个夏天。它们叫得那么大声,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她说她小时候一到夏天就听蝉声,那声音像一张网,把整个夏天都罩住了。后来她离开乡下,到了城里,城里的蝉声稀稀落落的,不成气候。“城里的树不够多,蝉不来了。”
我小时候也捉过蝉。用一根长竹竿,顶端涂上胶,悄悄靠近,把正在叫的蝉粘住。蝉被粘住的时候会发出短促的叫声,翅膀在胶上扑腾。那时候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有些歉疚。一只蝉在土里待了几年,好不容易爬上树梢,终于可以叫了,却被我粘住了。我后来不再捉蝉了,只是听。蝉声是夏天最坦然的喧嚣,它们不需要听众,它们自己就是听众。每一棵树都有蝉在叫,每一只蝉都在表达自己的时刻。祖母说,蝉不记仇,你放了它,它继续叫,“它不记得你。”蝉声越长,夏天越深。我坐在院子里听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蝉声还在,黄昏的光线把树影拉得很长。蝉还在叫着,好像在说:醒醒,夏天还没结束。
后来那棵老树被砍了,蝉声也少了。院子变得安静,夏日午后我坐在原处,听不到蝉鸣,只听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稀疏的应答。祖母说,树没了,蝉就搬走了。它们不会说再见,但它们的沉默就是一种通知。我坐在那里,觉得整个夏天都缺了一块。蝉声停了不是没有声音了,是那个季节少了一个声部。但我还听得见。那些蝉鸣声已经在我耳朵里存了那么多年,它们不需要真的存在,只需要被记起。我闭上眼,蝉声就响起来了,像一个盛夏在我头顶重新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