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一转之间,石碾完成了所有被需要的旋转。它没有停,只是把下一次旋转,留给了风。风不推它,但风会绕过它,带着那个咕噜声,继续往前走。

村头的石碾停了。碾盘上落着一层灰,碾磙歪在一边,像一头卸了轭的老牛。石碾是全村人共用的,碾米、碾面、碾辣椒,都在这盘碾上完成。推碾的时候,人推着碾杆一圈一圈地走,碾磙在碾盘上滚动,发出沉重的咕噜声,像土地在翻身。我小时候推过碾,推不了几圈就累得气喘吁吁。祖母说,以前的人推碾推一整天,“推着推着,日子就过去了。”后来有了电磨,石碾就没人用了。它停在村头,像一个退休的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碾盘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被碾磙反复磨出来的,光滑而润泽,是无数次碾压后留下的痕迹。
有一天,一个老人推着独轮车来到石碾旁,车上装着一袋麦子。他把麦子倒在碾盘上,推动碾磙,开始碾麦。碾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咕噜咕噜的。村里人都来看,站在旁边看着老人推碾。老人推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慌不忙。麦粒在碾盘上被碾碎,发出细碎的爆裂声,面粉从碾缝里溢出来,落在碾盘边缘。老人碾完麦,把面粉收进布袋里,推着独轮车走了。他从头到尾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用石碾。他只是用了它,像四十年前一样,推着碾杆转完一个完整的圆。那之后,石碾又安静了,碾盘上落了一层新灰,比原来薄一些,但已经足够覆盖住那片刚被碾过的面粉印痕。
我后来每次经过石碾都会停一下,弯腰看看碾盘上那道被磨出来的凹槽。凹槽里积着雨水和灰尘,像一条缩微的河床,底部长出了几丝青苔,细得像用笔尖划上去的。那是时间自己的笔画。石碾还会不会再次转动,没有人知道。但它已经被用过了,被记住了。不需要再碾更多的粮食来证明自己的完整性。那道凹槽已经足够深了,它吞下了足够多的麦粒和日子,等来了一个老人的独轮车,又等来了一个驻足者的视线。一圈一转之间,石碾完成了所有被需要的旋转。它没有停,只是把下一次旋转,留给了风。风不推它,但风会绕过它,带着那个咕噜声,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