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不需要被加固,它只需要被记住。

石桥横跨在溪流上,桥面是长条石铺的,已经被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桥栏上的石狮子只剩下一个了,其他的都不知去向。桥的年代已经很久了,桥身上长满了青苔,裂缝里长出了蕨草。我走过石桥的时候,脚步声在桥面上回荡,发出清脆的响声。桥下的溪水在流,水声潺潺,像在跟桥说话。桥不说话,但它听着,听了上百年。溪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桥一直站在这里,像一个不再开口的倾听者。桥面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独轮车长期碾压形成的。那些独轮车推着粮食、推着柴火、推着嫁妆从桥上走过,车轮在石面上碾出了这条沟痕。推车的人早已经不在了,但车辙还在。那些凹痕像时间的车辙,记录着无数次的往返。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凹槽,光滑、湿润,被雨水和露水滋养得如同一条浅溪。它不是被凿出来的,是被走出来的。
一个老人坐在桥头的石墩上,望着溪水。我问他这桥有多少年了,他说不知道,他小时候桥就在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桥也在。”他指了指桥面上的车辙说,“这道印子,以前更深。现在浅了,被磨平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桥老了,车辙浅了,人也走了,没有伤感,只是陈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着看不见的节拍。我走过了那座桥,又走了回来。桥不动,它让我走。我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桥头的石墩上,望着溪水。桥和老人都在那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们之间没有对话,也不需要对话。溪水从桥下流过,流向更远的地方。溪水会流入江河,江河会汇入大海。桥不会跟着水流走,它会一直留在这里,做一个方向的标记。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座桥。但有时候我会在梦里走过它,脚步声在桥面上回荡,清脆的,像叩门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在那里,等我下一次路过。石桥不需要被加固,它只需要被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