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留在了岸上。现在它只需要载着自身,继续向前。
木船搁浅在河滩上,船底朝天,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船板已经干裂了,缝隙里长出了青草。船头有一个破损的洞,是撞上礁石留下的。船的主人说,这条船在河里跑了二十多年,捕过鱼、运过货、载过出嫁的新娘。“后来河浅了,船走不了了,就拖上来搁在这里。”他拍了拍船身,干裂的船板发出沉闷的回响。船身的木板经过多年的水浸日晒,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静的灰褐色,像被河水反复泡过的老茶。木船搁在河滩上很久了,船底被太阳晒得发白。船舷上还残留着几道绳索的勒痕,是当初系缆绳留下的,颜色比船身其他部位深一些。像被勒进木头里的记忆线。
我
爬进船舱里坐着,船的内壁是弧形的,躺下去刚好贴合身体的曲线。透过船板的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一小片一小片的蓝色,像被切开的宝石。船舱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混合着河泥和鱼腥。我在船舱里躺了一会儿,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船已经不再移动了,但我躺在船舱里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船还在水上晃动,像摇篮。它曾经被波浪托起过,那种摇晃的感觉已经被木头的纹理记下了。即使现在搁在河滩上,船身依然保留着微微的弧度,那个弧度是为了让水把它托得更稳而设计的。它已经不再被水托起了,但只要有人躺进去,它仍然让人感到悬空。那种悬空感是船的记忆。船会忘记河水的味道,但不会忘记被水托举的姿态。
后来河水涨了,把木船又浮了起来。它在河面上漂了几天,被冲到了下游的一个浅滩上。我去看过它一次,它搁在那里,船身还是那条船,只是换了位置。河水把它从这里移到那里,像一个搬运工在处理一件不再属于自己的物品。船换了滩,但没有换回水面。它不再被使用了,但它还在漂流。也许下一次涨水,它会继续漂,一直漂到入海口,漂到它从未见过的地方。一条木船的结局不是被拆散,是被河流带走。它曾经载过的东西,已经留在了岸上。现在它只需要载着自身,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