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之后,竹筏上留下了一个人坐过的凹痕,像风在水面压出的印子。水还没有来,但竹子记得水的温柔。它把自己停在河滩上,等着水来认领。

竹筏搁浅在河滩上,竹子已经发黑了,有些已经开裂。竹筏上的绳子还在,被水泡得发白,一端拴在岸边的柳树上。竹筏曾经在河上漂流过,载过货物、载过人、载过牲畜。它被水托起来的时候,整条竹筏会轻轻晃动,像在调整呼吸。水流急的时候,竹筏会颠簸;水流缓的时候,竹筏会慢慢漂移。撑竹筏的人站在筏尾,用一根长竹篙探水,控制方向。后来桥修好了,竹筏就没人用了。它被拖上岸,搁在那里,像一条搁浅的鱼。竹子是活的,被砍下来做成竹筏后,变成了一个整体。竹子在水中的时候,水会渗进竹节,让竹筏更沉、更稳。竹筏在水上的时候,它属于水。被拖上岸后,它不再属于任何地方。我在竹筏上坐下来,竹筏发出干裂的声响。那些竹子在多年水浸之后已经变得极轻极脆,像一个被晒干了的陈述句,连一个标点都承托不住。我想象它最后一次漂在河面上的样子——撑筏的人把竹篙从水里拔起来,水珠从竹篙尖端滴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一个老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竹筏上。他说他年轻时撑过竹筏,“这竹筏是我亲手扎的,用了五十多根竹子,每一根都绑了三道绳。”他摸了摸竹筏上的绳结,绳结还在,有些松了,但还在。他说他最后一次撑竹筏是二十年前,“那天渡了最后一个人过河,回来就把竹筏拖上来了。”他在竹筏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竹筏没有跟他走。竹筏留在岸边,等着下一次涨水。那根拴着竹筏的绳子被晒得发白发脆。如果水来了,它也许能浮起来,也许不能。他走了之后,竹筏上留下了一个人坐过的凹痕,像风在水面压出的印子。水还没有来,但竹子记得水的温柔。它把自己停在河滩上,等着水来认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