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追着我的后背,像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告别。

黄昏的时候,鸟群从树林里飞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撒开的网。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远处的山飞去。天空被鸟群切割成碎片,又合拢。鸟群飞过的时候,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像风在翻页。我站在田野上,仰头看那些鸟。它们飞得不高,能看清每一只翅膀的弧度。它们飞得很快,一刻不停地扇动着。黄昏的天空被它们画出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线。鸟群飞远了,变成了小黑点,最后融入了暮色。天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缕被染成橘红色的云。鸟群走了,但它们飞过的痕迹还在,留在我的视线里。鸟群每天黄昏都从这片树林飞出去。它们会飞向同一座山,然后在第二天黎明飞回来。黄昏的鸟群是一天中最准确的钟声,不需要表盘,不需要指针。只要看到它们飞过,你就知道时间到了。
鸟群飞过之后,田野安静下来。风还在吹,但声音变得很轻。我站在田野里,像是最后一个被留在大地上的人。鸟群飞远了,但它们带走的只是它们自己。天空依然在那里,田野依然在那里。第二天黄昏,我又来到那片田野。鸟群准时出现了,从树林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然后朝着那座山飞去。它们的航线看起来和前一天完全一致。我站在同一片田埂上,看着它们再次将天空剪开,又缝合。也许它们并不认得我,但我已经认得它们了。我在心里记下了它们飞行的方向。暮色一点点变暗,鸟群消失在山脊线后方。我转身离开的时候,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那是黄昏被鸟群穿过之后留下的味道,干燥而温暖。我走回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层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色,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缝。鸟群已经飞远了,但它们在黄昏里画出的弧线还在空气中震颤。我走过那片田野的时候,鸟群已经飞过了。但我仍然能感觉到它们掠过时掀起的风。那阵风追着我的后背,像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