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修鞋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工具按大小排列,他的补鞋机响着嗒嗒声,他的眼睛看着鞋子,从不抬头看远方。
街角有一个修鞋摊,一把遮阳伞,一台手摇补鞋机,一个装满钉子和胶水的木箱。修鞋的是个中年人,坐在小马扎上,腿上垫着一块旧布。他的工具都摆在地上,按大小排列,分得清清楚楚。他修鞋的时候很专注,一只手按住鞋底,另一只手转动补鞋机的手柄,针线从鞋底穿过,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摊位不大,但他修鞋的手艺是整条街上数一数二的。一双鞋送到他手里,他看看就知道哪里坏了、怎么修、要多久。他不多说话,只是干活。但他干活的间隙里,会抬头看一眼街上的行人,又低下头,继续转动他的补鞋机。有人来取鞋,他递过去,说:“试试。”那人穿上走了几步,点点头,付了钱。修鞋的人把钱收进围裙的口袋里,继续修下一双鞋。
有一次我去修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等。他正在给一只皮鞋上线,针线穿过鞋底的时候发出均匀的声响。他修完之后,把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递给我。我接过鞋,鞋底新上的线很整齐。他说:“这双鞋还能穿两年。”我付了钱,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了。一个修鞋的人不一定能修好所有鞋,但他修好的每一双鞋都能多走一段路。他的工作就是延长鞋的寿命,让人多走一段路。胶水、钉子、针线,这些东西不是用来修复的,是让已经出发的人能继续走下去。
后来街角改造,修鞋摊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补鞋机、木箱、小马扎都收起来了,那把遮阳伞也不见了。但那条街上的鞋底还带着他上过的线。有些鞋走得更远了,有些鞋还在走着。他修好的那些鞋,替他走完了那些他没能走的路。街角空了很久。后来有人在那里摆了一个卖花的小摊,再后来是一个卖烤红薯的。每个人都在同一个街角短暂地停留过,又离开了。但修鞋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工具按大小排列,他的补鞋机响着嗒嗒声,他的眼睛看着鞋子,从不抬头看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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