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不会说话,但它的身体会还给土地。

麦田里的稻草人站了整整一季,布条做的衣服被风吹得破碎了,帽子歪向一边。它的姿态从被立起来的那天起就没有变过——双臂平伸,像在拥抱什么,又像在拒绝什么。鸟群落在它肩膀上歇脚,又飞走。稻草人赶不走鸟,但它站在那里,鸟就不敢落进麦田深处。麦子熟了的时候,稻草人成了金色的,田野上最沉默的守望者。收割机开进来的时候,稻草人依然站在田埂边,保持着一整个夏天的姿态。收割机从它身边绕了过去,留了一小片麦子没有收,像在给它留一个立足的地方。傍晚时,一个孩子跑过来,把稻草人头顶那顶破帽子摘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又跑走了。稻草人失去了帽子,但它的手臂还伸着。
收割完的麦田变得空旷,稻草人站在那里,四周只有麦茬和泥土。没有麦子了,它不知道该守护什么,但它还站在那里。风穿过它破旧的衣服,发出细碎的声音。过了几天,有人来把它拔掉了。稻草人倒在地上,竹竿还连着稻草和布条,像一个散架的人。它被放在田埂上,和别的废弃农具堆在一起。第二年春天,麦子重新长出来,绿色的麦苗覆盖了整片田地。田埂上又立起了一个新的稻草人,穿着新的衣服,戴着新的帽子。还是双臂平伸的姿势,还是不说话,还是站在那里。旧稻草人的竹竿还堆在田埂角落,已经发黑了。新的稻草人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另一个它。麦子一茬一茬地长,稻草人一季一季地换。它们用同样的姿势站着,用同样的沉默看护同一片土地。收割机开过时,会把新稻草人身边那几株麦子连同它的影子一起卷进去。它完成了使命,然后倒下。倒下之后,它的骨架会留在泥土里,被水泡软,被蚯蚓搬走,被下一茬麦子的根系缠绕。稻草人不会说话,但它的身体会还给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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